脑勺顶着墙,眼睛睁得老大。堂屋里亮着灯,跟年三十似的。
齐二混子的耳朵里一直响着小白鹅那句话:“你带我跑吧。现在就走。往口外跑。”
他越想睡,越清醒。他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。不重,怕人听见。可那一声,在夜里还是脆得厉害。
第二天,他早早就起了。说是起,其实就没躺下。
到了晌午,那些木帮们又像有人喊集合号子似的,稀里哗啦的推门都走了,繁春院又安静下来了。
小白鹅是下晌下楼的。
她下楼时,手扶着栏杆,步子很轻。齐二混子正在堂屋擦桌子,一眼看见她,手就停了。
小白鹅没看他。她走到牛金花跟前,说:“牛姐,我想烧点热水,洗洗头。”牛金花说:“洗吧。让大菊花给你兑点温的。”
小白鹅说:“不用。我自己来。”
大菊花去后厨给小白鹅舀热水。小白鹅就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,散了头发。她那头发还是黑的,就是少了不少。水汽腾起来,她把头低下去。
齐二混子离她不远,闻见一股很淡的烟味,混着水汽,又苦又潮。他看见她的后脖颈,白得透青。他不敢再看,转过身去擦门框。
洗完头,小白鹅没上楼,她问牛金花:“我那包袱皮呢?蓝地白花的那条。”
牛金花说:“在柜里。你忙啥,高家的人过两天才来。”
小白鹅叹了口气说:“早收拾,省心。”
齐二混子听见了。他站在院心,脚像粘在地上。他看着她上了楼。楼梯响一下,他心跟着颤一下。
下晌,院里都忙自己的。小白鹅在屋里收拾。齐二混子蹲在后院,把怀里那两个豆包摸出来。已经压扁了。一个裂了口,豆馅都挤出来了。他挑了一个稍好的,用油纸包上。
他趁堂子里没人,上了楼。他把豆包放在门口,转身下楼了。
吃晚饭时,小白鹅没下来。牛金花让人把饭送上去。
大菊花说:“我去。”
牛金花说:“让老二去。”
齐二混子端着碗,上了楼。他推开门,小白鹅正坐在炕上,包袱已经系好了。
见他进来,没说话。
齐二混子把碗放在桌上:“吃饭。”
小白鹅说:“你放的?”
齐二混子一愣:“啥?”
小白鹅从身后拿出那个油纸包。她已经打开了。压扁的豆包露出来。
小白鹅说:“你留着吧。我吃不下。”
齐二混子说:“我没别的。就这个。”
小白鹅忽然笑了一下,她说:“老二,你呀,也就这点胆子。连个豆包都不敢当面给。”
齐二混子嘴唇动了动说:“我怕你饿。”
小白鹅不笑了。她看着那个豆包,半晌,说:“放那儿吧。”
齐二混子把豆包放在她手边。
两个人谁也没再看谁。
外头天黑了。
院里有人喊:“点灯喽!”小白鹅说:“你出去吧。”齐二混子“嗯”了一声,退出去。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翠花儿,我……”
小白鹅说:“别说了。下去吧。”
齐二混子就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。他下了楼,他只觉得胸口让什么东西堵住了,喘气都费劲。
天全黑下来。繁春院又热闹了。前院有客人说笑,楼上也有留宿的。
齐二混子还是坐在楼梯下,看着小白鹅屋里的灯灭了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