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每一个人我都多看两眼。那些正常的人,赶着上班的,拎着菜的,送孩子的,他们脸上都有表情。有笑,有急,有疲惫。可我总怕在人群里看到一张没有表情的脸。怕它站在路边,朝我女儿招手。
第三天夜里,我又做了那个梦。这次清晰得不像梦。我站在黄果树下的砖房前,门开着,里面黑得很深。我走进去,看见墙上那面旧铜镜又挂回去了。镜子里有光,照着一个人。是我。可又不是我。镜子里那张脸比现在的我年轻许多,像很多年前第一次下墓时的模样。瘦,黑,眼睛亮得发野。他看着镜子外面的我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和地底下石棺里那张脸一模一样。他说:“你的女儿,生得真好。像你小时候。”
我抄起旁边的凳子朝镜子砸过去。“哐”一声,镜子碎了。镜片飞溅,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张脸。每张脸都在笑。
我醒了。躺在自己家的床上,浑身湿透。妻子还在熟睡。女儿在隔壁房间。我轻轻起身,推开女儿房间的门。她的床头亮着盏小夜灯,是暖黄色的。她抱着熊娃娃,嘴角还翘着,不知做着什么梦。我走近了一点,看见她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。
是那根红绳。上面穿着我母亲留下的那颗小牙。
我整个人僵住了。这牙我收在木盒里,木盒放在我卧室衣柜最上层的格子里。她从没动过我的东西。我蹲下来,凑近看。女儿呼吸匀净,红绳的结打得很拙劣,像是她自己系的。那颗灰色的牙贴在她小小的锁骨上,被小夜灯映得发暗。
我慢慢伸出手。就在我的指尖快碰到那根红绳的时候,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极轻的声音,像有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口长气:
“别摘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门外的客厅里,黑沉沉的。什么人都没有。可那声音,明明就在我后脑勺边上。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说的。
我站直身子,挡在女儿床前。眼睛盯着门口,手慢慢摸向门边。那里立着一把雨伞,伞柄又重又长。我把伞握在手里,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你来一次,我挡一次。”我对着黑暗说,声音压得极低,怕吵醒孩子,“她能看见你,不代表她能跟你走。你敢碰她,我下去撕了你。”
黑暗里没有回应。过了很久,客厅里的窗子“吱呀”响了一下。风从外面涌进来,把茶几上的几张纸吹得“哗哗”翻动。然后一切安静了。我去关了窗,又在女儿房门口站到天亮。
第二天,我把女儿送去了岳母家,让她在那边住一阵。我和妻子说,店里接了活,我得去趟南方。她看我脸色不好,没多问,只往我行李里塞了几件厚衣服。我出门前,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关牢了。妻子不知道,前一夜我趁她睡着,偷偷把女儿脖子上的红绳取了下来。可那牙已经不见了。红绳还在,牙没了。我翻遍了整张床,没找到。它像自己钻进了她的身体里,又像从来就没挂在她身上过。我什么都不敢说,只是抱了抱妻子,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
我去了云南。飞机落地时,天阴得很重。从昆明转车去丙中洛,路上用了两天。到谭二坟前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黄果树在江风里哗哗作响,像是整棵树都在说话。我把酒倒在他坟前,又点了三炷香。香火在风里明灭不定,像快被吹灭了,又拼命地挣着。
“二爷,它找上我闺女了。”我盘腿坐在坟前,像跟一个活人说话,“你教我的,我都做了。可它不放过楚家人。我爹在井下刻了字,说楚行止归位。我也归了。可它还是来了。”
我把头埋下去。风从怒江上卷来,湿冷刺骨。过了很久,我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谭二。是背后黄果树后面传来的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极轻:
“她没事。那牙是我放的。我放在她梦里的。”
我猛地回头。黄果树下,站着个灰白色的人影。是楚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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