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了一整夜。窗外是白惨惨的路灯和空荡荡的街。月亮很高,像只半睁半闭的眼。我在等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女儿托给旅社老板娘照看半天。那老板娘五十来岁,人不错,满口答应。我回屋背上麻袋,出了门。走时回头看了一眼,女儿站在门口,小小的一个。她朝我挥挥手,说:“爸爸,早点回来。”我笑了笑,说:“好。”
苦竹坳还是那个样子。村口的大樟树像一具被雷劈过的枯骨。帐篷还在,越野车还在。那些人不在帐篷里。我贴着土坎摸过去,看见其中两个蹲在井边,正用塑料桶从井里舀水。水装在桶里,黑亮亮的,像刚溶了的沥青。第三个站在树下,正举着手机讲话,可那手机屏幕是黑的。他讲两句,停两句,像在听,又像在自言自语。我躲在草丛里,听见他对黑着屏幕的手机说:“今天再取三桶。够了。下面的能出来。”那声音平平板板的,不像活人的调子。
我握紧了钢筋剪。先把两辆越野车的四个轮胎全剪了,再绕到帐篷后面,找到电源线,一剪子夹断。最后摸到井口附近,把细钢链从井边一根断裂的树根底下穿过去,绕了井口两圈,用大铁锁锁死。那钢链不长,刚够把井口封严。我做完这些,正想回头,头顶一阵阴风压下来。那个“打电话”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后,离我不到五步。他穿着迷彩服,眼白布满了红丝,嘴角还沾着干了的黑泥。他歪头看我,像在辨认什么。
“楚家的。”他吐出三个字,声音沙得像砂纸。紧接着咧嘴笑了。那嘴一张,黑泥就从牙缝里往外掉。他朝我迈了一步,第二步没迈出来,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一样,软塌塌地倒在地上,没了动静。我上前探他鼻息,有气。我不去管他,朝井里看了一眼。井水已经退下去了,不再往外漫。钢链上的锁闪着银光,我顺手把剩下的黄纸全铺在井盖上,又撒了厚厚一层石灰。那石灰遇水“嗞”地响起来,腾起一股子白烟。白烟里我仿佛听见有人叹了口气。极轻极轻的,轻得能被风吹散。
我起身往村外走。没走几步,整个人像被什么拽住了脚跟。我低头看,脚底下一片黑乎乎的泥。那泥在动。像液体一样,从地缝里往我的鞋底上爬。我用力拔脚,鞋底带起一道黏丝。我跑起来。身后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跟着响起来。他们从井边站起来了,一前一后,踉跄着朝我追。他们的嘴全张着,黑泥从喉咙里涌出来,顺着下巴淌。他们不像跑,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扯着。我一路朝村后山上跑,跑了百来米,回头,那两个人已经停了。他们并排站在大樟树下,和我第一次见时一样,直挺挺的,三双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塞满了泥。
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苦竹坳。回到镇上,天已过午。女儿在旅社门口等我,看见我,跑过来拉住我的手。我浑身是汗,衣服又潮又脏。她没嫌弃,只仰着头说:“爸爸,你又和它们打架了。”我喘着气说:“嗯,打完了。”她眨眨眼:“赢了吗?”我想了想,说:“还没。不过快了。”
回房后,我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我,胡茬青青的,眼窝陷得像两个洞。我对着自己说:“最后一回了。一定得想个法,把井填了。”可填井哪是那么容易的事。那井通的是楚家守了几百年的地下水路。填了井,水路还在。要断,得把水路也断了。而那条水路,在云南。我封住的“清井”,和这里这口“浊井”,本来就是同一根血管的两头。我在这头按得再死,那头不松,血还是会流过来。
得回云南。可这一回,我不打算一个人。我找了龙老四。这次他二话没说就来了,还带了个帮手,是个哑巴,据说是他表弟,做赶山人,路熟,能扛东西。我说我要运一批东西去云南,问他跟不跟。他搓着手,说:“钱到位,人到位。”我给了个数,他眼睛亮了。我让他给我弄两桶高强度的快干水泥,三袋沙,一把长柄铁锹,几根撬棍,还有一些炸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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