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发光。穹顶上的石子一颗颗亮得刺眼,像要滴下来。三口石棺还在原处,表面生了一层蓝灰色的膜,像霜,又像盐。那口无沿井在正中央,井口边缘结着厚厚的黑色沉积物,像一张被反复用过的嘴。我靠近它,发现井底不是黑的。那蓝色就是从这里出来的。井底极深极深的地方,有一大团光,像一汪泡了千万年的冥火,正在一呼一吸地起伏。整个石室的蓝光,都是它“呼吸”出来的。
我把铁盒取出来,蹲在井边。就在我要把帛书和骨片一起投进去的时候,井里那团光忽然“呼”地胀大了一倍,像被注进了什么活气。一只蓝黑色的手,极长极瘦,从井里伸出来,扒住了井沿。那手没有皮,指节分明,像用烧焦的筋腱缠起来的。它一寸一寸地往外攀。我站起来,后退了一步。又一只手上来了。接着是一颗头。没有头发,没有脸。整张“面孔”是一层灰白色的膜,下面有无数极细极细的血管在跳。它没有五官,却像在看着我。整个身体从井里爬出来的过程安静得可怕,像一条从水底浮上来的死蛇。
这就是它。不是幻影,不是梦。是它。从这第三口井里,它真的出来了。也许只是它最后剩下的一部分。可就是这一部分,已足够把人活活吓死。
它朝我走了一步。地面的积水“滋”地冒了阵白烟,像被它的脚底烧开了。我举刀。它偏头,那没有五官的脸似乎在打量我。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,朝我的脸抓来。那手上有股极冷的、像被冻了几百年的气息。我往后一仰,那手擦着我耳边过去,指尖刮过石壁,石头像豆腐一样被犁出五道深沟。
我绕着井口退。它不追。它只是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逼近。我明白了,它要的不是我的命。是我这张脸。它要活剥下来。我咬破舌头,把血喷在刀上。刀刃泛出一层极淡的红光。我朝它劈去。刀砍在它肩上,像砍进了一团冻透的烂肉。它“吱”地叫了一声,声音像生了锈的铁门被硬生生拽开。它往后缩了一下,肩上留下道极深的刀口,里面涌出的不是血,是一种灰蓝色的、黏稠的液体。滴在地上,“嗤”地冒烟。
我抓住机会,把铁盒“砰”地扔进井里。那铁盒坠下去,像被一口深不见底的喉咙吞掉了。片刻后,井底那团蓝光猛地一颤,然后暗了下去。井里传出一声闷响,像有什么极重极沉的东西翻了个身。整个石室开始晃。
那东西像被谁从后面扯了一下,猛地朝井口扑去。它扒着井沿,喉咙里发出“喀喀”的响声,像要把吞下去的东西呕出来。我不给它机会。我扑过去,抄起地上半块从穹顶掉下来的石片,照它那灰白色的脸狠命砸下去。石片碎了。它的脸凹进去一块,却还是白的。它抓着我的手腕,那力气大得吓人,我听见自己手腕“嘎巴”响。我疼得眼前发花,却死活不松刀。
“把脸还给我。”它说。声音从井里来,从它的身体里来,从四面八方来。那声音像千万根细线,直往我脑子缝里钻。我的鼻血一下就涌了出来。我知道它在念“脸”。每念一次,我的意识就模糊一分,像有人从我眼眶后面往外拽。我咬住嘴唇,用尽所有力气,把刀反手插进了它的喉咙。
没有血。只有一股极冷极腥的气从它喉咙里喷出来,吹得我整条胳膊都木了。它“咔”地仰起头,那灰白色的脸终于裂开了一条细缝。缝里露出一只眼睛。只有一只。幽绿色的,像深海里发光的鱼眼。那眼珠直直地看着我,里面倒映着我的脸。然后,那只眼睛“啪”地碎了。像一盅过冬的酸浆果,在霜里裂开了。
它的身体坍了下去,像一摊被火烤化的蜡,从井口边往下淌。我跪在井边,看它一点一点地流回去。那蓝色的光已经彻底灭了。井底黑暗如铁。我听见极深极深的地方,传来一声类似叹息的响,然后什么也没有了。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没有一处不疼。手腕在抽筋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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