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转身就进了屋。邓超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蓝布棉袄消失在门框后面,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不到两分钟她又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碟红枣糕,糕面蒸得微微发亮,红枣嵌在糕心里,颜色深红,还冒着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热气。
“这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她把碟子递到他面前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
“你尝尝。”
邓超低头看着那碟红枣糕。他平时不太吃甜食,伙房老李头做的甜馒头他从来不动,但这一碟他伸手接了过来。
“你会做这个?”
“在纱厂的时候跟一个嘉兴大姐学的。”
她把手缩回围裙前面,手指不自觉地互相搓着
“纱厂里的女工都是自己带饭,食堂的饭菜又贵又难吃。嘉兴大姐最会做点心,我帮她代了两个夜班,她就教了我这个和桂花糖藕。桂花糖藕成本太高,我没舍得做,这个红枣糕便宜,一蒸一大锅——蒸好了我们都藏在更衣室的柜子下层,午休的时候一人一块分着吃,比饭堂打来的菜好吃多了。”
邓超捏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红枣糕松软微甜,咬开之后能尝到一股淡淡的米香,红枣煮得很烂,几乎化在了糕心里。
他不知道这东西应该是什么口感。
但他觉得好吃,他吃得太快,舌尖被烫了一下,但他没有停下来,吹了两口气把那块糕咽下去,又伸手捏了第二块。
“怎么样?”
她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好吃。”
姑娘看着他把碟子里的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也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成就感在往上鼓。
她一直没有抬头,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他脸上扫了几次。他每捏一块她就在围裙上多描一道看不见的小圈,等碟子里的糕下去大半盘,她的手指已经把那块围裙边描得泛起了一圈浅浅的褶皱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邓超忽然问。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带主动成分的话。
“孙莉。”她说
“茉莉的莉。”
然后她又补了一句
“茉莉是花,白的,很香。纱厂后面的巷子口就有一棵,每年夏天开花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。我娘说给我取名字的时候就是想着那股香味——不过我们弄堂里的姐妹都叫我莉莉。”
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,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我是上海人,在闸北的一家纱厂里做过女工。”
“后来工厂内迁,我失了业。纱厂解散那天我们车间的人都哭了,隔壁挡车工周姐拉着我的手说莉莉你手艺好,不管到了哪里那双手都饿不着,但到后来她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再见面。我们跟着爹娘和弟弟一路逃难到了吴县。弟弟在逃难的时候走丢了——半路上我们在一个镇外碰上乱兵带的马队冲散了人群,他把身上包袱递给我,说姐你帮我拿着,我等下去找你”
那以后我再也没找到他。到现在也没有找到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邓超把那口糕慢慢咽下去,糕卡在喉咙口,他灌了自己一口凉水才往下顺。
“你弟弟我替你找找。他叫什么。”
“孙腾。”
红枣糕的碟子已经空了。邓超低头看了看碟子底上还粘着的一点碎糕屑,把碟子还给孙莉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接过碟子,双手把它端在胸前。
她端着碟子站在门槛前,嘴巴动了半天想说点什么体面的话,最后只说了句
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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