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部队终于停下来,有了一个驻地,刘虎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,啪地弹回来,整个人瘫在铺位上睡了一天一夜。
醒来之后他看着兵营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,脑子里空落落的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在上海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——守住闸北,挡住日本人。但现在呢?
他连自己在哪儿都说不清楚。
几天后他请了个假出了营区,想到城里找个地方吃碗热面。
后来打听明白这里是吴县周围的一个镇子。
驻地附近的小镇还算安静,街上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,卖布的和卖杂货的都还在营业,茶馆里坐了几个喝茶的老头。
刘虎进了一家面馆,点了碗面,坐在角落里的桌子上埋头吃。
面很烫,他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吹凉了才往嘴里送,在营区里冻了几天,难得有碗热汤暖胃,舍不得一下子吃完。
隔壁桌坐着三个本地人,一个穿长衫的老头,两个短打扮的中年汉子,正在就着花生米喝黄酒。
刘虎本来没注意他们,只顾着挑面吃,直到听见旁边那位喝酒的老头朝他军装瞟了一眼,忽地压低声说了句——八十八师的。
不怪老头能认得出来。无锡城里就他们八十八师特殊。
穿着德国军装却没有中央突击兵团的肩章。
刘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转头,只是把吃面的动作放慢了,竖着耳朵听隔壁桌在说什么。
从上海撤下来这一路,他已经习惯了一件事——只要有人认出他是八十八师的,接下来总少不了几句闲话。
现在他终于听清楚了。
“八十八师这帮人,还有脸在街上走。”
那个穿长衫的老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咂了咂嘴,语气鄙夷到了极点
“听说整个上海就是被他们丢掉的。”
另一个汉子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嚼着花生含含糊糊地说:“逃兵呗。听说他们师长都跑了,上梁不正下梁歪,当官的带头逃,当兵的能有什么好种。”
第三个人叹了口气
“可怜那些死在上海的,白死了。”
逃兵。
刘虎筷子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。这个词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,凉意从头顶灌下来,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淌,淌到脚底板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是逃兵?
八十八师是逃兵?
整个上海是因为他们才丢掉的?
他记得闸北的废墟,记得倒在街垒旁边再也没爬起来的机枪手老周,记得自己躲在被打塌了半边的楼房里朝对面街口扔了两颗手榴弹,记得那些在阵地上守着不退的日日夜夜。
那些都是假的吗?
他们怎么可能是逃兵呢?
他把面钱搁在桌上,起身就走。
出门的时候脚下一软,肩膀撞到了门框,撞得很重。
但他顾不上疼,只是低头加快了脚步,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营区。
冬日的冷风灌进领口,他的后脊梁汗湿了一片,冷得他后背紧紧绷着,但那股凉意好像不是从风里来的,是从心里头渗出来的。
营区门口站岗的哨兵看见他脸色不对,拦都没拦。
刘虎一路走回班里,推开门坐在铺位上,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坐着。
班长正蹲在门口磨刺刀,抬头看他一眼,问了一句
“小五子你怎么了,丢了魂似的。”
刘虎看着班长,嘴巴张了好几次,最后说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班长,外面都在说——说咱们八十八师是逃兵。说上海是咱们丢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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