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夜睡得少。
他有个习惯,听枪声。
枪声密的地方是打,枪声稀的地方是停。
这一夜北边的枪声一直稀,他反而睡不着。
枪声稀,说明谷寿夫在憋事。
参谋长说:"也兴许是他打不动了。"王刀说:"打不动和不想打,是两回事。谷寿夫这个人,不到最后一口气,不会停手。"
王刀索性起来。
他站在云河坝高处,用望远镜往西南方向看。
看了很久,才从夜色里分出一道极淡的、起伏不定的黑线,正在往西移。
他放下望远镜,对参谋长说:"看见没有?谷寿夫这是要壮士断腕了。留一个旅团垫背,剩下的往当涂方向跑。"
参谋长有些担忧:"司令的命令是吃掉第六师团。这要放跑了一部分,怎么跟司令交代?"
王刀摆摆手:"放出去好。我等了三天,等的就是他走这一步。他一个旅团往前跑,后面一个旅团还没死透。两个旅团分开了,咱们正好一口一口吃。他要是把全师团捆在一起,我打他三天,他自己就能把我拖垮。现在他自己撕开一道口子,这是帮我。第六师团已经是强弩之末了,跑不出我的手心。"
他一边说,一边把大衣扣子解开,像要活动筋骨。
想了想,又说:"给前沿传话,先不要管往西跑的那批。把火力集中到北面。今天晚上,先把留下来的那个旅团围住。等围紧了,我再带人往西追。他们跑不远。"
参谋长又问:"韦军长那边,要不要先通个气?"王刀说:"不用。他压他的,我堵我的。估计大概率用不上他们了。"
参谋长下去传令。
王刀重新举起望远镜,朝西边看。那条黑线还在,越来越淡,像一截抽到头的烟,暗下去了。
果然,黎明前,十一旅团先动了。
藉井亲自带着两个大队,从北线山脚向云河坝方向发起了一轮冲锋。
他知道,不把王刀的火力拉回来,三十六旅团就连天亮都见不到。
这一冲,他冲得极凶。
没有炮火准备。第六师团的炮早就没有多少弹药了。
天还没亮,看不清人,日军靠口令传令,一个"冲"字从队头滚到队尾,滚成一片。
藉井提着军刀,走在第二线。火光从他脸上扫过去,他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。
王刀在坝上看得分明。望远镜里,冲在最前头的那个兵还在跑,半张脸都是黑的。
他说:"冲吧。冲得越凶,死得越快。"
日军步兵沿着已打了三天的公路和稻田朝南扑过去。
满眼都是黑影,枪火一排排地亮,像有人在夜间划火柴。冲在最前头的是一个年轻军曹。
他跑着跑着,觉得耳边热了一下,伸手一摸,半个耳朵没了。
冲锋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。阵地前面陈尸遍野,血腥味和烟味缠在一起,连风都带不动。藉井的数次冲击都撞在那堵火力上。
冲上去的人像潮水拍石,拍上去,碎下来,退下去,再拍上去。到后来,冲锋已经不是冲锋,是拿人往火里添。
王刀等这一轮冲势稍见缓下来,忽然对参谋长说:"反冲锋。用两个团,从东边和正面同时推。"
命令传下,前沿的号角响起来。先是最前头不知哪连的号兵,憋足了气吹出一个长音,接着满线都是号声。
这一次,是中国兵的号声。
号声从好几个方向同时响起来,把天都吹亮了。
稻田里的国军一排排从壕中跳出,跟着机枪往前走。
二零六师的轻机枪和迫击炮同时发力,把刚冲上来的日军一下打蒙了。
藉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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