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铺开,像博物馆里的标本,像琥珀里的虫子。
“是盐雕。“扎西顿珠的声音在发抖,“爷爷说,盐壳圣城的第一层不是在地上,是在地下。整座城市是倒着建的——地下九层,地上九层。我们以为我们在城外,其实我们已经站在城的第一层上面了。“
孔武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脚下那些嵌在盐晶里的人。他们离他只有两三米远,隔着一层透明的盐晶玻璃,像是一层薄薄的墙壁。他甚至能看见其中一个人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睁着的,眼珠是灰白色的,没有瞳孔,但能感觉到它在“看“。
“他们在看我们。“沈棠低声说,她的脸贴得离地面很近,放大镜举在眼前,“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“
她抬起头,顺着那些盐雕视线的方向往前方看。
“朝着九层盐塔。“
孔武也站了起来,顺着那个方向往前看。白雾还在翻滚,但在雾气的深处,他看见了。
不是幻觉。不是雾气折射造成的光影。
是塔。
一座巨大的塔,从盐壳盆地中央拔地而起,塔身分九层,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小一圈,整体呈一个倒梯形,越往上越尖,最顶端是一个尖锐的晶体尖顶,直插雾气之中。塔身不是白色的,而是半透明的琥珀色,在雾气的虹彩中泛着一种温暖的光,像是塔里面点着灯。
但塔身表面布满了东西。
孔武眯起眼睛仔细看。那些不是装饰,不是浮雕,不是雕刻。
是尸体。
一层一层地贴在塔身上,像蜂巢里的蜂蛹一样密密麻麻地嵌在塔身的盐晶壁里。每一层的人姿态都不一样——第一层的人像是正在往下掉,手臂乱舞,表情惊恐;第二层的人像是被水淹没,嘴巴大张,双手抓着自己的脖子;第三层的人身上有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;第四层的人身上有刀伤,密密麻麻的伤口像是一幅地图——
每一层对应一种死法。
跟沈棠笔记本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“第一层,坠。“沈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第二层,溺。第三层,焚。第四层,戮。“
“第五层呢?“孔武问。
“第五层是一只眼睛。对应'盲'。“
孔武看向塔身的第五层。那一层的人没有眼睛——不是被挖掉了,而是眼眶里是空的,但空的不是黑洞,是跟皮肤一样的半透明白色,像是眼睛被盐晶填满了。他们每个人都仰着头,朝着塔顶的方向,没有眼睛的脸上是一种茫然的表情。
“第六层?“
“一张嘴。对应'哑'。“
第六层的人没有嘴。不是被缝上了,而是整个嘴巴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盐晶皮肤,没有嘴唇,没有牙齿,什么都没有。他们在塔身上挣扎着,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,但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第七层?“
沈棠没有回答。
孔武自己看向第七层。
第七层的盐雕跟下面六层不一样。下面六层的人都在挣扎,都在痛苦,都在试图挣脱盐晶的束缚。但第七层的人——
他们是安静的。
他们站在塔身的第七层里,姿态安详,双手垂在身侧,脸上是一种奇怪的微笑。不是痛苦的笑,不是疯狂的笑,而是一种——满足的笑。像是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他这辈子一直在找的东西,然后安静地接受了它。
第七层的人不多,只有十几个,零散地嵌在塔身的不同位置。孔武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去,然后猛地停在了其中一个人的身上。
那个人站在第七层靠左侧的位置,穿着一件已经褪色成灰白色的地质服,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红五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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