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里面的人影——
一个人影。穿着五四年地质队制服,背对着外面,面朝塔身内侧,双手抱着头,像是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。
孔武的父亲。
他正在第八层里挣扎。不是身体上的挣扎,而是意识上的——三千个陌生人的记忆正在涌入他的大脑,像一千条蛇钻进他的头骨,每一个记忆都是一段陌生的人生,每一个人生都在试图覆盖他自己的记忆,把他从自己的脑子里挤出去。
孔武松开老阿妈的胳膊,转过身,朝着九层盐塔的方向跑。
这一次他没有管膝盖的疼痛,没有管枪,没有管境外的人,没有管黎建明,没有管白潮,没有管任何东西。他只看着塔身第八层里那个抱着头的身影,只看着那层正在变透明的盐晶茧,只看着他父亲正在被三千年的陌生记忆淹没。
他跑过盐壳盆地,跑过风蚀湖边缘,跑过主街道,跑进城门,跑上冰晶祭坛,跑向九层盐塔的正门。塔身的门是开着的——第六十日之前,每一层的门都会自动打开,让苏醒的盐雕能走出来。他冲进塔里,踩着螺旋形的楼梯往上跑,一层、两层、三层、四层、五层、六层、七层——
第七层里,黎建华的盐雕还嵌在墙壁上,穿着七九年科考队制服,手朝西伸着,面朝城门方向。孔武跑过他身边的时候,那只伸出来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手指弯曲,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。
八层。他冲到了第八层。
第八层的空间比下面任何一层都大,像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,地面是盐晶玻璃,透明的,能看见下面七层的楼梯和盐雕。大厅的中央站着一个人——穿着五四年地质队制服,背对着门口,双手抱着头,身体在剧烈地颤抖,像是在发高烧,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。
孔武走到他身后,伸出手,放在那个人的肩膀上。
那个人猛地转过身。
不是孔庆山。不是他父亲。
是一张陌生的脸——象雄祭司的脸,头上戴着羽毛冠,脸上画着彩色的图腾,眼睛是纯黑色的,没有眼白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。但那张脸在颤抖,像是一张面具正在从下面撕开,露出下面另一张脸——另一张脸是孔庆山的脸,方脸,浓眉,眼角一道疤,但那张脸也在颤抖,也在被撕开,露出下面另一张脸——又是一张象雄贵族的脸,然后是另一个祭司,然后是另一个通晓未来者,然后又是孔庆山,然后又是祭司,然后又是贵族——
像一台坏掉的幻灯机,在他父亲的脸上快速切换着三千年前那些被封者的脸,每一张脸只停留零点几秒,然后就被下一张覆盖,快得让人眼花缭乱,恶心得让人想吐。
“爸!“孔武喊了一声,抓住他的肩膀,用力摇晃,“爸!看着我!我是孔武!你儿子!“
那张脸停在了孔庆山的脸上。眼睛里的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,像是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人,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。
“阿武?“他的声音很沙哑,比在冰晶祭坛上更沙哑,像是有砂纸在摩擦声带,“你又来了?你不是走了吗?“
“我回来了。“孔武说,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“
“出去?“孔庆山笑了,那种沙哑的、疲惫的笑,“我出不去。第八层不是塔。第八层是牢房。我在这里三十二年了,每一天都有新的记忆涌进来,每一天都有更多的人想占据我的脑子。我快撑不住了。但我不能让你进来。你进来了他们就会占据你的脑子。你出去。快出去。“
“我不出去。“孔武说,“除非你跟我一起走。“
“我走不了。“孔庆山说,“第八层的封印不是从外面锁的,是从里面锁的。我自己锁的。三十二年前,我走进第八层的时候,我自己把门锁上了。因为我知道——如果我不锁,那些东西就会从我脑子里溢出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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