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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冰穹之下盐海图》

13
平街。“孔武说。

    车夫点了点头,蹬起车子。三轮车的轮子碾过柏油路面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在费县的街道上穿行。路两边的店铺一闪而过——理发店、杂货铺、粮店、布店、新华书店、供销社,每一家都挂着红色的横幅,上面写着“庆祝元旦“或者“迎新春大减价“,红纸在十二月的风里飘着,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,像一个个过年的信号。

    孔庆山坐在车里,头转来转去地看着街两边的房子。有些房子他认得——那家粮店以前是当铺,那家布店以前是茶馆,那家新华书店以前是药铺。有些房子他不认得了——新盖的三层小楼,新开的百货商店,新铺的水泥路面,新栽的杨树。三十二年的变化全刻在这些房子上,像一圈一圈的年轮,像一层一层的盐晶,像第八层里那些被封印的记忆,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,叠成了三十二年的厚度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“三轮车停在和平街的路口。

    孔武付了钱,扶着孔庆山下车站在街口。和平街是一条老街,不宽,大约四五米,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平房,青砖灰瓦,木门木窗,有些门楣上还有**时期留下的标语残迹,红漆褪成了粉红色,像一块块结痂的伤口。街上的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,一只黄狗趴在墙根底下晒太阳,听到脚步声连头都没抬。

    孔武走在前面,孔庆山跟在后面。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,脚步声在青砖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,在安静的老街里像两声鼓点,像两声心跳,像三十二年的等待终于踩到了终点线。

    走到街中段,孔武停住了。

    前面是一扇木门。黑色的,上面刷的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底色,像一块块掉了皮的伤疤。门框是青石的,石面上磨得光滑发亮,是几十年里无数次开门关门、倚门而立、靠门而坐磨出来的光泽。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门牌号——“和平街二十七号“。

    孔武的腿开始发抖。不是冷,不是累,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,像地震前的余震,像三十二年里每一次梦到这扇门时的那种抖,像每一次在老山前线的战壕里想着这扇门时的那种抖,像每一次在盐壳城的黑暗里想着这扇门时的那种抖——现在门就在面前了,三十二年零七个月零十三天,他终于又站在了这扇门前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孔庆山。

    孔庆山站在他旁边,脸色惨白,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树叶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,像一座随时会塌的房子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,像盯着三十二年前他走出去的那扇门,像盯着他走之前关上的那扇门,像盯着他走之后每一天都在梦里打开又关上的那扇门。

    “你敲。“孔庆山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我手抖。敲不了。“

    孔武伸出手。他的手也在抖,抖得很厉害,像得了疟疾,像得了帕金森,像得了三十二年的相思病突然发作了。他把手掌贴在木门上,木头是凉的,但门缝里透出一股热气——做饭的热气,烧煤球的热气,活人的热气,家的热气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咚。咚。咚。

    三声,不轻不重,像三十二年前他每天放学回家时敲的那三下,像三十二年前他父亲出门前敲的那三下,像三十二年前这扇门最后一次关上时他隔着门板听到的那三下。

    门里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孔武等了几秒钟。然后他又敲了三下,这次重了一点,像在说“我回来了“,像在说“开门“,像在说“三十二年了“。

    门里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急促的脚步声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拖沓的、像穿着布鞋在水泥地上蹭的脚步声,从院子深处慢慢移到门后,每一步都像踩在孔武的心上,踩得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。

    门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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