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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冰穹之下盐海图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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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链换过三次,但包身还是好的,像他的骨头,像他的命,像他的右手掌心的盐晶,像他的六十年。他往包里装东西——

    一套换洗衣服,一件厚羽绒服(喀拉昆仑的四月还是冬天),一双手套,一顶毛线帽,一包感冒药,一包止疼药(右手疼的时候吃),三颗黑色的昆仑石,那块橘红色的盐晶(灭了光的,普通的石头,放在一个红布包里),沈棠的信(还在信封里,没拆,六十年了,他没拆,他等了六十年,就为了在这一天拆开),扎西顿珠给他的那张纸条(上面写着“二〇四四年四月,叶城找顿珠“),还有他的日记本——从一九八五年写到二〇四四年,写了三十九本,每一本都写满了,每一本都像一块盐晶,像一片风蚀湖的汞液,像一座冰晶祭坛,像六十年来的每一天。

    他只带了一本日记——最后一本,二〇四三年到二〇四四年四月十五号的这一本。其他的都锁在柜子里,放在毛**像的旁边,放在胖娃娃抱鲤鱼的上方,放在那个一九八五年春天的阳光能照到的地方,放在那个六十年后他还能回来的地方——如果他能回来的话。

    他把包背在肩上。背包很轻,但背在他的肩膀上像背着一座盐壳城,像背着三千年前的象雄,像背着喀拉昆仑的雪,像背着风蚀湖的汞液,像背着九层盐塔的每一层,像背着冰晶祭坛上的每一道符文,像背着央金三千年的等待,像背着沈棠家族三代的诅咒,像背着扎西顿珠爷爷的昆仑石,像背着孔庆山三十二年的第八层,像背着林秀芝三十二年的等待,像背着一九八四年冬天的那张地图,像背着一九八五年春天的那碗饺子,像背着六十年来的每一个日夜,每一个日出,每一个日落,每一个右手疼得咬牙的夜晚,每一个摸着信睡觉的凌晨。

    他走到枣树下。枣树的新芽在四月的晨光里闪着绿光,像一颗颗小小的翡翠珠子,像六十年前那棵枣树的新芽,像三十二年前的那棵枣树的新芽,像一九八五年春天的那棵枣树的新芽。他伸手摸了摸树干,树皮是粗糙的,像他自己的手,像他爸的手,像他妈的手,像三十四年的风霜刻在木头上的皱纹,像六十年刻在他脸上的皱纹。

    “我走了。“他说。

    风从枣树的枝头吹过,新芽摇了摇,像在点头,像在说“好“,像在说“我等你回来“,像在说“你一定要回来“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出院子,锁上和平街二十七号的木门。黑色的木门,漆已经掉了大半,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底色,像一块块掉了皮的伤疤,像六十年前他和他爸站在这里的样子,像三十二年前他爸走出这扇门的样子,像一九八四年他送他爸出门的样子,像一九八五年他和他爸一起回来的样子,像一九九八年他爸在枣树下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的样子,像二〇一六年他妈在枣树下闭上眼睛的样子,像今天他一个人锁上门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把钥匙放在门楣上的砖缝里——那里有一个小洞,是他妈活着的时候放备用钥匙的地方。如果有人来,如果邻居王婶的孙子来收房子,如果政府来拆迁,如果六十年后他回不来了——钥匙在那里,谁都能拿到,谁都能打开这扇门,谁都能走进这个院子,谁都能看到那棵枣树,谁都能摸到那些日记本,谁都能知道这里住过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,他去过喀拉昆仑,他见过盐壳城,他答应过一个人六十年后回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街口,叫了一辆三轮车。车夫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,穿着一件黄色的马甲,戴着耳机,嘴里哼着歌,看到他背着大包出来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大爷,去哪儿?“小伙子问。

    “汽车站。“孔武说。

    “好嘞。“

    三轮车在费县的街道上穿行。四月的费县已经很热闹了——街道比一九八四年宽了一倍,房子比一九八四年高了一倍,商店比一九八四年多了一倍,路上的汽车比自行车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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