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黑的。
叶城宾馆的门口停着一辆越野车——黑色的,丰田陆地巡洋舰,轮胎比孔武的腰还粗,车灯像两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,像盐壳城里的盐晶在黑暗里亮着,像冰晶祭坛上的时空之锚在黑暗里亮着,像三千年前的象雄祭司在黑暗里亮着。
顿珠开车,平措坐副驾驶,孔武坐在后排。他的帆布包放在脚边,包里的橘红色盐晶在黑暗里没有光,像一块普通的石头,像一颗灭了灯的心脏,像一座沉在冰穹之下的城,像六十年后终于要被重新点亮的东西。
车子驶出叶城,驶上国道,驶向喀拉昆仑。天边开始泛白,从鱼肚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淡蓝,从淡蓝变成金黄,从金黄变成橘红——太阳升起来了,像一颗巨大的、金色的盘子,把整个喀拉昆仑都照成了金色,把远处的雪山照成了金色,把近处的戈壁照成了金色,把越野车的引擎盖照成了金色,把孔武的手背照成了金色,把他的右手掌心的疤痕照成了金色,像一枚勋章,像一枚烙印,像一枚从盐壳城里带出来的、比任何勋章都重的勋章,像一把钥匙,像一把三千年前的钥匙,像一把六十年后才能打开门的钥匙。
“第六十日。“顿珠突然说,“今天就是第六十日。“
孔武的手紧了一下。帆布包里的橘红色盐晶在他的脚边微微动了一下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,像一颗三千年前的心脏在跳动,像一颗从盐壳城里带出来的心脏在跳动,像一颗在八十七岁的老人的脚边跳动的心脏。
“盐海干了。“顿珠说,“冰穹开了。盐壳城浮出来了。“
孔武闭上眼睛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里有雪的味道,有盐的味道,有喀拉昆仑的风的味道,有三千年前的味道,有六十年前的味道,有一九八四年冬天的味道,有叶城邮电局的味道,有沈棠的信的味道,有扎西顿珠的昆仑石的味道,有央金的味道,有他爸的味道,有他妈的味道,有饺子的味道,有枣树的味道,有和平街二十七号的味道,有费县的味道,有山东的味道,有家的味道。
“我回来了。“他轻声说。
盐壳盆地的东缘还是老样子。
白色的盐壳在阳光下像一片巨大的冰面,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天边,像一条白色的河在喀拉昆仑的山谷里流淌,像一条白色的龙在雪山之间盘旋,像一条三千年前的路在等着一个八十七岁的老人来走。盐壳上布满了裂缝——大的、小的、宽的、窄的、深的、浅的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像一张三千年前的地图,像一张一九八四年冬天国家测绘局发现的那张地图,像一张从风蚀湖到九层盐塔到冰晶祭坛的地图,像一张从一九八四年到二〇四四年到三千年前的地图。
越野车停在盆地边缘。顿珠和平措帮孔武背上背包,然后顿珠从车里拿出一把铁钎——不是扎西顿珠的那把,那把已经断了,这把是新的,用昆仑山的铁矿石打的,钎头上刻着六字大明咒,是扎西顿珠的爷爷生前刻的。
“我送您到裂缝。“顿珠说,“裂缝里有路。六十年前您走过的路。路还在。“
“你们不进去?“孔武问。
“不进去。“顿珠说,“盐壳城不是我们的。是您的。是央金的。是那些被封印的人的。我们守门,但不进去。这是规矩。三千年来的规矩。“
他跪下来,在盐壳上磕了一个长头。额头碰在白色的盐晶上,发出一声闷响,像一颗石头落在了三十二年的尽头,落在了六十年前的约定上,落在了三千年前的封印上。平措也跪下来,磕了一个长头。然后两个人站起来,站在盐壳边上,像两棵松树站在悬崖边,像两个守门人站在时间的门口,像扎西顿珠和他的爷爷站在六十年前和六十年后的门口。
“去吧。“顿珠说,“我们在外面等您。等六天。六天后如果您没出来,我们就进去找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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