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斤把手机拿在手里,屏幕朝下。
他先点开通讯录。
第一个是“妹妹”。他没有立刻删。他把那串号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了两遍,在心里默了三遍。他知道自己记得住。他从小就记得住,班里六十个人的学号他背了一晚上,背完到毕业都没忘。三年催收,一天四五十通电话,客户的姓、单位、上一次说过什么借口,他从来不用翻记录。
默完第三遍,他把这一条删了。
第二个是“南岭县医院血透室”。删了。
第三个是“张医生”。删了。
第四个是他自己家的座机。他犹豫了半秒,也删了。
删到第五条的时候,塑料筐已经到了他前面那个人。他把通话记录清空,把短信清空,把相册里那三张缴费单的照片一张一张删掉。做完这些,他把手机翻过来,双手递了出去。
收手机的人接过去,掂了掂。
“这机子挺旧。”
“用四年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那人把手机往筐里一扔,没有再看他。
旁边有个拿本子的,一边写一边说:“登记好了。东西都记着号,出去的时候原样还你们。”
【出去。这一车人里,出去过一个没有。】
陈九斤的耳朵第三次嗡了一下。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个人的脸,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。本子是硬皮的,翻开的那一页上,一行一行都是编号,编号后面是名字。那人写得很快,写完一个就往下画一道横线。
他数了一下那一页上的横线。二十三条。
这一页写满是三十行。也就是说,今天这一批人之前,这个本子已经用到第几页,没有人知道。
周满仓站在旁边,喉结上下动了一次。他把搭在陈九斤肩上的那只手拿开了。
队伍往河边挪的时候,陈九斤落后了半步。
他借着系鞋带蹲下去,把手伸进外套内袋,把那张纸摸了出来。纸不大,对折之后只有巴掌一半。他把它沿着原来的折痕又对折了一次,折成很小的一块,然后从领口伸进去,塞进了内衣口袋。
那张纸贴着皮肤,是凉的。凉了一会儿就不凉了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周满仓正回头找他。
“愣什么,走啊。”
“鞋带松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周满仓看了一眼他的鞋。他的鞋是系着的。周满仓没有再说话,转过身往前走了。
天还没亮。空地北边是河。河面上有一层雾,看不见对岸。一条铁皮船停在岸边,船头拴着绳子。
上船的时候是一个一个上的。有人站在船板上点数,点一个人喊一个数。
“……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。”
陈九斤站在船尾,跟着心里数了一遍。四十八个。
铁皮船开了。河宽,水是黄的,船底下不断有东西撞过来,撞一下响一声。没有人说话。趴在地上那个人被两个人架着上了船,架到船中间坐下。他一直没有出声,只是隔一会儿把那条腿的位置挪一挪,挪完又不动了。
有人问了一句,这河多宽。
摇橹的那个人说,三百米。
“三百米。”后面有个人跟着重复了一遍,重复完就再没说话。
对岸靠岸的时候,天边有一道白。
下船也是一个一个下。陈九斤走在中间,走上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船。船上的人已经全下来了,跳板还搭着,船身空了。
他心里又数了一遍。
四十七个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上岸往里走了大约一里地,路两边开始出现围墙。围墙很高,顶上拉着东西,天没亮,看不清是什么。走到一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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