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高凯说完自己也不知道谢什么,把脸转开了。
转开了一会儿,他又转回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他说,“你刚才说的那句话,是怎么想出来的?”
陈九斤看了看他的膝盖。
“我没想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那么一说。”
高凯“哦”了一声,把裤腿放下来盖住膝盖,盖到一半又觉得疼,把裤腿卷了回去。
王铁柱把手放下了,放下之后又搓了两下。
“兄弟啊,”他把声音压低,凑近半步,“老哥给你提个醒。这屋里有个规矩,新来的头一个月,得给屋里凑点。不多,三百。买点洗衣粉,换个灯泡,都是给大家花的。”
陈九斤看着他。
他没有说“你刚才骗我”,也没有说“你哪来的闺女”。
他说的是另一件事。
“铁柱哥,我今天登记的时候,那边那个记账的说了,屋里的账归管账的管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是管账的吗?”
王铁柱脸上的笑还在,但慢了半拍。
“我不管账,我这不是……我这不是替大家操心嘛。”
“那我等管账的开口。”陈九斤说,“他说三百我就三百。”
王铁柱“嗐”了一声,摆摆手,退回自己床边去了。
退回去的时候他把刚才团起来扔在床脚的那条毛巾又捡了起来,抖了抖,挂回了自己的床头。
那个数东西的把手里那沓收进裤兜,站起来:“我叫崔发财。屋里的账我管。水费电费吃饭钱,一个月按人头摊,你新来的这个月按半个月算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不问多少?”
“你说多少就多少。”陈九斤说,“我先记着。”
崔发财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窗边那个把本子合上,走过来,伸出手:“练志刚。”
他手上有一层薄茧,在虎口和中指第一节。写字写出来的。
“抄什么?”陈九斤问。
“话术本。”练志刚说,“抄一遍记得快。”
“抄几遍了?”
“十一遍。”
戴眼镜的那个从上铺探下头来:“他抄十一遍,业绩还是倒数第五。”
“你倒数第三你有脸说。”练志刚头也不抬。
“我叫罗宝根。”眼镜说,“别听他的,我上个月倒数第三,这个月我上来了。”
屋里剩下最后一个人。就是那个躺着不动、脸冲墙的。
没有人给他介绍,他自己也没动。
九点半,崔发财从自己床底下拖出一个编织袋,从里面抽出一床褥子,扔到陈九斤床上。
褥子是旧的,但干净,四个角都没磨破。
“上个月走的人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比你那床强。”
陈九斤伸手摸了摸,是干的。
“多少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崔发财说,“你那床我拿去扔了,屋里少一床霉的,大家都少闻点味儿。”
他说完从裤兜里摸出那沓纸,抽出一张,就着窗外的光写了两笔。
“还有,你那半个月我重算了。一百二,不是一百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今天没吃晚饭。”崔发财说,“今天不算你的。”
他把纸塞回去,回自己床上躺下了。
上铺的罗宝根探下头来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,什么也没说。
十点,走廊上有人喊了一声,灯灭了。
黑下来之后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。
陈九斤躺在第八张床上,睁着眼。他把今天见到的人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。段虎、蔡三平、那个夹账本的、那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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