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饭盒往桌上一放,坐在他弟弟旁边。
放的时候声音很响。
他没有看陈九斤。
“三零七八。”他说。
“虎哥。”
“名册记得怎么样了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“别记漏了。”段虎说,“记漏了要挨骂的。挨骂事小,就怕有的人记性太好,把不该记的也记上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,把筷子在饭盒边上磕了三下。
咚、咚、咚。
旁边桌有两个人扭过头来看了一眼,又赶紧转回去。
陈九斤没有接他这句。
他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肉夹起来,放到了段豹的饭盒里。
段豹的筷子停住了。
段虎的脸沉下来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我这几天问了豹哥不少事。”陈九斤说,“他都听着。”
“他听不懂。”
“他听得懂。”
“他从小就不会说话。”段虎说,“天生的哑巴,你跟他说什么都白搭。”
耳朵嗡了一下。
【三哥不让他说。】
陈九斤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
他说的是另一句。
“虎哥,”他说,“你弟弟耳朵好使。”
段虎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陈九斤说,“我就是说,他耳朵好使。我问他什么,他都听得清清楚楚。”
段虎盯着他。
“你少他妈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。
停得很急,像是话到嘴边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。
他扭头看了他弟弟一眼。
段豹低着头,在吃那块被夹过来的肉。
段虎又转回来。
他脸上的火气还在,但话变了。
“三哥说过的话,”他说,“你别打听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自己也知道说漏了。
他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拍,端起饭盒站了起来。
“吃你的。”
他往别的桌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喊了一声:“豹子,过来。”
段豹没有立刻起身。
他把饭盒里剩下的饭扒完了,把最后一根咸菜条也吃了,然后才站起来。
站起来之前,他做了一个动作。
他把自己的饭盒往陈九斤那边挪了半寸。
只有半寸。挪完他端起来就走了。
陈九斤坐在那儿没动。
他把这半寸看在眼里。
饭盒挪过来半寸,是什么意思,说不清。可能是随手,可能是让路,可能什么都不是。
但他记得清清楚楚,这几天在食堂,段豹的饭盒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自己面前那一块。
他把这一条记进了本子。
不是那本名册,是他自己那个小本子——就是段虎给他记出入的那本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最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三行。
第一行:段豹不是哑巴。
第二行:他只被允许点头和摇头。
第三行:不许他说话的人,是蔡三平。
写完他把最后这一行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想明白为什么。
一个当哥的手底下用的人,一个自己的亲弟弟,凭什么要把他的嘴封上。
不是怕他说错话。说错话罚就是了,段虎天天说错话,也没见蔡三平封他的嘴。
是怕他说什么。
这栋楼里有一句话,一旦从段豹嘴里说出来,就会出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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