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么说,”陈九斤说,“一个人在这楼里干到垫底,被送去二楼之前,他还有一样用处。”
“他的机位号可以拿来记一笔账。”
“记完了人走了,账留在本子上。”
“查的人只会看见那个机位号那个月成了三十几万,不会去问那个人后来去哪儿了。”
“这四年,这楼里送走了多少人。”
没有人答得上来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九斤说,“旧簿子上那一栏被涂过很多次。”
“我只知道十一笔里有七笔是这么记的。”
屋里那盏灯泡吊在中间,晃了一下。
贺明一直坐在自己床上,没有出声。
他这两天在这间屋里说的话不超过十句。
现在他开口了。
“九斤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页纸,你打算什么时候用。”
“礼拜五。”
“账房验楼那天。”
“对。”
贺明点了点头。
“今天到礼拜五,还有三天。”他说。
“这三天里,你要是被搜身呢。”
屋里几个人的脸色变了。
崔发财说:“搜身?他凭什么搜——”
“他凭什么都不需要。”贺明说,“上个月我们这屋被搜过一次。”
“那次搜出来一个手机。”
崔发财不说话了。
那次搜出来的手机是在陈九斤褥子底下摸出来的。
陈九斤把地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。
“对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这一页纸不能只有一张。”
他从本子上又撕下三页。
“我抄三份。”
“抄完了,我一份,另外三份分给三个人。”
“三个人分开放,谁也不知道另外两个放在哪儿。”
他把笔拿起来,然后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屋里这七个人。
“我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拿了这张纸的人,从今天到礼拜五,身上就带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搜出来是什么后果,你们都清楚。”
“比手机重。”
“我不点名。”他说,“谁愿意拿,谁说话。”
屋里那盏灯泡照着八个人。
没有人立刻说话。
王铁柱把眼睛转到别处去了。他今年四十七,在这楼里两年零四个月,家里有个在县里念高中的闺女。
罗宝根扶了一下眼镜,手指在镜腿上捏了两下,捏完把手放下了。
杜长顺低着头,他进来一个月,这屋里的事他一样也不懂。
崔发财第一个开的口。
“我拿一份。”
他把自己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举了起来。
“我这本子天天带在身上,别人拿去翻,翻到的是水费电费摊派钱。”
“夹一页进去,谁看得出来。”
高凯第二个。
他没有说话,把自己那只鞋脱了,把鞋垫掀起来给大家看了一眼,又按回去。
第三个是贺明。
他从床上站起来,走到地上那张报纸旁边,蹲下。
“我拿一份。”
崔发财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?”
“我。”
“你上个月还在——”
“我上个月还在给段虎递话。”贺明说。
他抬起头。
“我拿一份。”
屋里没有人再说话。
陈九斤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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