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因为您说的每一句,都是让我做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一句是可以拿来判真假的。”
屋里那盏灯下面,两个本子摞在桌角。
林素梅看着他。
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三四秒。
“付姐每天上来跟你说‘梅姐说‘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
“你上个礼拜给自己定了一条:转述的一律不当真。”
陈九斤抬起头。
“付姐跟您说的。”
“付姐跟我说的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她说完那句,跟我说了另外一句。”
“她说:陈组长这条规矩,是冲着您来的。”
她把手从桌上收回来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屋里那盏灯闪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我在这栋楼六年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六年里我跟人说过的每一句要紧话,都是让别人替我说的。”
“我不解释。”
“我不承诺。”
“我不问为什么。”
“这六年我活得挺好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早上我在这个窗户跟前站着,看那块空地。”
“九个人站成一排。”
“有一个抬手挡了一下眼睛。”
她把手放在那两个本子上。
“我在这儿六年。”她说。
“这九个人,是我第一次看见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我今天早上在这个窗户跟前站了两个半钟头。”
“九点,你从三号楼出去。”
“你后面跟着四十来个人。”
“他们跟到那排矮房前面二十米,停下了。”
她抬起手,往窗户那边指了一下。
“从九点到十一点半。”
“两个半钟头。”
“他们没有一个人往回走。”
陈九斤把杯子放在桌上。
“我在这栋楼六年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这六年,这个院子里出过很多事。”
“打架,抓人,带走人。”
“每一次都有人围着看。”
“围着看的人,站一会儿就散了。”
“最长的一次,站了十几分钟。”
她把手放下。
“今天两个半钟头。”
“中间没有人回来上厕所,没有人回来喝水,没有人回来拿东西。”
“三十八个格子空了两个半钟头,没有一台机器在响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陈九斤。”
“梅姐。”
“今天早上这栋楼没有干活。”
“这件事我要记在红本上。”
“记上去,上面会问:三号楼一层这一天为什么停工两个半钟头。”
陈九斤在椅子上坐着。
“您记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屋里那盏灯的光落在两个本子上。
“您为什么不记。”
林素梅没有立刻答。
她把手放在红本的封皮上。
“我记了六年。”她说。
“这六年,红本上一天没有断过。”
“上面要什么我给什么。”
“他们要人数,我给人数。要业绩,我给业绩。要谁在谁不在,我给谁在谁不在。”
“我给出去的每一样,都是真的。”
她的手指在那本红封皮上敲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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