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暗了一点。
她转过身,走回桌子那边,坐下。
“这本是给上面看的。”她说。
一句话,八个字。
她说完就没有再说。
陈九斤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他把那本红封皮的册子合上了。
他把它推回桌子中间。
“梅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本子每个月交上去,交给谁。”
“往上交。”
“交到哪一层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我交给来拿的人。”
“来拿的人每个月一样吗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那这六年里,有没有人退回来过。”
“退回来?”
“说这本子上哪一行不对,让您改。”
林素梅想了一下。
“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四年前。”
“改的是哪一行。”
“一个月的合计数。”
“他们说这个数不好看。”
“不好看,怎么讲。”
“比上个月低。”林素梅说。
“他们说,不能比上个月低。”
陈九斤把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那您改了。”
“我改了。”
屋里那盏灯下面,两本册子摞在桌角。
红的在上面。蓝的在底下。
陈九斤看着那两本。
三十七天以来,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两本是什么意思。
红的要交上去。
蓝的她自己带走。
今天晚上她把红的推到了他面前,让他看了十二分钟。
看完他说了三条。
她起身把窗帘拉严了。
然后她坐回来,用八个字承认了这本子是什么。
陈九斤把眼睛从红本上挪到底下那一本。
蓝封皮,边角磨圆了,书脊那儿裂开一道,用透明胶粘过。
那本他见过很多次。
三十七天里,他见她在这本上写过字,见她把葛志国那封信夹进去过,见她把那张背面写着字的指标表夹进去过。
他从来没有翻开过。
他把这件事往下想了一层。
追回那一栏,六年两千一百六十行,全是零。
不是没有发生。
是没有记。
那么,发生过的那些,记在哪儿。
一笔钱被追回去,这栋楼里必然有人知道。
那笔钱已经入了账,已经算进了某一个人的月表,已经算进了某一个月的合计数。
追回去了,那个数就得减。
减了,月表就对不上。
月表对不上,就得有人在什么地方记一笔,写明白为什么少了这一笔。
红本上没有这一笔。
那就在别的地方。
陈九斤把眼睛从那本红册子上抬起来。
他看着桌角。
红的在上面,蓝的在底下。
“梅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再问一句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六年里,”陈九斤说,“外头有人找上来过多少次。”
林素梅坐在椅子上。
她没有立刻答。
“不多。”她说。
“不多是多少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陈九斤看着她。
太阳穴没有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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