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有一个对讲机响了一声。
很短。
那个警员立刻用手捂住了。
捂完他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门口那两个人都没有回头。
“你说啊。”
这三个字不高。
也不急。
跟他刚才问学费那一句一样。
“你说啊。”
他说了两遍。
第二遍跟第一遍一个样。
屋里那个人低下头了。
他看着桌面。
桌面上有一道划痕。
不长,斜的,从桌角往里去。
不知道是谁划的。
这张桌子是这间屋里原来就有的。
他看着那道划痕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这辈子。”
两点二十八分。
他说了四个字,停了。
这一回不是说不下去。
这一回他是在想。
“我这辈子没有说过假话。”
门口那个人没有接。
“一句也没有。”
“对谁都没有。”
“对你妈没有。”
“对你姑没有。”
“对底下那些人没有。”
“我不签字,不写条子,不打电话。”
“我说的话,句句是真的。”
“我这一样,做了二十二年。”
“二十二年前那一天,我在医院走廊上。”
“有人跟我说了一个数。”
“十七万八千。”
“我那天要是能说得出一句假话。”
“那一天就过去了。”
“说不出来。”
“说不出来,就只剩另一条道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呢。”骆一鸣说。
“所以我今天答不上来。”
“为什么答不上来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了。
他看着门口。
“因为真话说出来,你听了要难受。”
“假话我不会说。”
“我不是不肯说。”
“我是不会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没练过这一样。”
“到今天要用了。”
“用不出来。”
“这一样我从前当它是好的。”
“我拿它当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干净的。”
“底下的人说我不说假话。”
“河那边的人也说我不说假话。”
“说的人多了,我自己也就当真了。”
“今天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不是干净。”
“那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样东西。”
“留着好过日子。”
六楼半的转角上。
那个人的手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抬起来,扶在墙上。
他没有出声。
三点零四分。
门口那个人往前迈了半步。
只有半步。
他还是没有进门。
“你说不出来。”
“我替你说。”
屋里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我这四年的学费。”
“八笔。”
“七笔是我姑交的。”
“她种地。”
“她六十一。”
“她一年从地里刨出来的,够不上一笔的一半。”
“那七笔的钱,不是她的。”
“这一样我上高中就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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