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了不说,就真的不说。
苏丽娟问过他一句:为什么不说了。
他说:底下这一段,是他们两个的。
他说:我一开口,那孩子问的就不是他自己想问的了。
他说:我在那边替人说过太多回话。
他说:替人说话说顺了,人就分不清哪一句是自己的了。
屋里那个人坐下了。
他坐回椅子上。
从中午站起来到坐下,中间隔了三个多钟头。这三个多钟头他的手一直伸着。
伸到后来那只手在抖。
抖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托了一下。
没有人来接他那只手。
坐下的时候他扶了一下桌沿。
凌晨零点三十九分。
他坐下以后,把两只手放在桌上。
手心朝下。
跟中午那个姿势一样。
门口那个孩子这时候动了。
他往屋里迈了一步。
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迈进门。
从中午到现在,十二个钟头。
十二个钟头里他没有迈过这一步。
楼道里那八个人也没有迈过。
这一步不是谁让他迈的。
是屋里那个人坐下了。
一个人站着的时候,另一个人不好往前。
一个人坐下了,就不一样了。
他迈了一步就停住了。
他没有再往里。
他站在门里头那块地上。
离桌子还有三四步。
“你说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你说不出来。”
屋里那个人没有抬头。
“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说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。”
这一句是屋里那个人问的。
他这一句说得很完整。
七个字,一个不缺。
那孩子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了。
他抱在怀里。
“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。”
屋里那个人没有接。
“我从小到大,问过我姑三回。”
“问的是同一样:我爸在哪儿。”
“头一回她说在外地。”
“第二回她说在南边。”
“第三回她说:你别问了。”
“第三回以后我就不问了。”
“昨天我看见那袋米,我知道我该问最后一回了。”
“可我今天不问那个了。”
“我来看看你住的地方。”
“我看完了。”
屋里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“一张桌子。”
“一张床。”
“一个灶。”
“窗台上一根假花。”
“你那副套袖,叠得整整齐齐。”
“别的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没有照片。”
“没有本子。”
“没有一张纸。”
“连一个装东西的箱子都没有。”
屋里那个人的头往下低了一点。
“我上来以前,在楼下想过一样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我想你要是有钱,这屋会是什么样。”
“我想不出来。”
“我今天看见了。”
“有钱没钱,是一个样。”
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“你在这儿住了多久。”
“三十几天。”
“三十几天。”那孩子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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