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野马家,早些年可是响当当的观山定穴的家族,老一辈人称“马王爷”,一双肉眼能辨龙脉起伏,寻得深山荒滩里无数古冢。可架不住一代代后人贪心不足,越挖越深,触了地底太多禁忌,短短十几年间,马家男丁接连暴毙,到了马三娘这一代,偌大的家族只剩下她孤身一人。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袖口挽到手肘,左臂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胛,爬满密密麻麻的红线,像是无数细小的血丝钻进皮肉里,看着如同活物一般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蠕动。那是马家触碰一座先秦古墓沾上的诅咒,这些年她寻遍各地方士,没人能解,红线慢慢生长,等到爬满脖颈的那天,便是她命丧之时。马三娘腰间挎着一把短柄洛阳铲,铲头磨得锃亮,脸上带着一股子泼辣又疲惫的劲儿,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,扫过茅草屋的瞬间,便锁定了树下的苟鸭。
跟在马三娘身后的是小灯。年纪看着不大,约莫二十出头,身上背着一只沉甸甸的木箱,箱子上刻着蜂窝状的纹路,这是蜂窝匠独有的标记。蜂窝匠一脉,擅长打造机关锁具,从皇陵大墓里的千斤闸,到小巧的暗格机括,无一不通,门规森严,许多禁忌手艺,只传嫡传弟子,偷学者必遭同门追杀。小灯便是犯了门规,偷翻了师门珍藏的《地宫机括图》,被师兄一路追杀到牧野地界。他身形瘦小,手指修长灵活,指尖布满细密的划痕,都是摆弄机关留下的,脸上带着惶恐,一双眼睛却时不时打量四周,透着一股机敏,背上的木箱,便是他全部的家当。
最后一人,是冰轮。
她走在最后,一身素白长衫,在这满目黄尘的河滩上格外扎眼。身姿清瘦,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的白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眼波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她手里攥着半张残破的楚帛书,帛书边缘已经碳化发黑,上面绘着星图与古拙的纹路。她不像马三娘那般带着戾气,也不像小灯那般慌乱,步履从容,仿佛只是来河滩上闲逛的过客,可周身那股子冷冽的气息,让周遭的空气都凉了几分。
三个人走到榆木方桌前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马三娘抬手拍了拍桌上的阴契簿,力道不小,簿子被震得滑出去半尺。
“补秤人?”马三娘开口,嗓音沙哑,带着常年风餐露宿的干涩,“我们想请你开一座墓。”
苟鸭缓缓坐直身子,右眼扫过三人,目光掠过马三娘手臂上蠕动的红线,小灯衣角缠绕的一缕暗红色死气,最后落在冰轮身上,她周身干干净净,没有半分亡魂缠身的气息,唯独手里的楚帛书,裹着一层厚重的灰气,是埋在地下千年不散的古冢阴气。
“补秤只平旧账,不开新墓。”苟鸭声音平淡,带着河滩人特有的缓慢腔调,“盗墓的手艺人,拿了东西心里不安,来找我销账。掘土开穴的活计,与我无关。”
小灯往前踏了一步,急声道:“不是寻常古墓!淤泥河下游,河床裂开一道大缝,里头露出来的墓穴,所有东西都是反着来的!石碑朝下埋着,棺椁倒悬在头顶,陪葬的陶碗,碗底朝上,碗口扣在泥里。我们在附近远远看了一眼,不敢下去,这墓邪性太重,没有补秤人出手平账,进去的人,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来!”
苟鸭眉头微蹙。倒影墓。这三个字刚钻进耳朵,他怀里那半卷残卷仿佛微微发烫。师父反复叮嘱,不能碰淤泥河底的倒影墓,可眼下,这座沉寂不知多少年的古墓,竟随着河床干裂,自己露了出来。
冰轮上前一步,将手中的半张楚帛书轻轻放在桌面上,指尖轻轻按住帛书一角。白纱下的声音清冷,像初冬的冰碴:“我们要寻的,不是金银明器,也不是世人疯抢的雮尘珠。是牧野之战里,败方统帅受刑之前,亲手剜下、掷于地面的那颗眼。古传那枚眼球落地化玉,名为吞眼玉,能照见世间所有未竟之事,过往的隐秘,埋藏的真相,只要对着玉石看上一眼,便能尽数知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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