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下沉。
整座倒影墓在轰鸣声中缓缓沉降,墓室穹顶不断坠落碎石,墓道彻底封死,听雷瓮碎成齑粉,七声雷响尽数消散。淤泥河的河水从河床裂缝中涌入,顺着通道灌入地宫,冰冷的水流漫过祭坛石阶,一点点上涨。
水漫过脚踝,漫过膝盖,漫到胸口。苟鸭没有动。他的右眼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莹光,照亮祭坛一方寸之地。吞眼玉的力量在他体内运转,让他能够在水下呼吸,也让他能够感知到整座地宫沉入淤泥的全过程。
河水裹挟着泥沙,将倒影墓一层层掩埋。一千面碎裂的铜镜被淤泥覆盖,倒悬的棺椁沉入水底,陶俑甲士的残壳被水流冲散。这座镜像地宫,这座困住亡魂千年的牢笼,终于重新归于黑暗与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水流渐渐平息。苟鸭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压力,厚厚的淤泥层将整座地宫封死在河床之下。黑暗之中,只有他的右眼散发着微光。
他活了下来,以吞眼玉为眼,以自身为阵眼,守着这座沉入地底的墓。亡魂已经归位,因果已经了结,阴契簿上的账目尽数结清。可他再也走不出去了。
淤泥河之上,春旱终于结束。一场大雨落在牧野大地上,河水重新上涨,淹没了河床所有的裂缝。河滩上的草木重新抽出新芽,歪脖子老柳树依旧立在岸边,树下那间茅草屋空无一人,榆木方桌上的粗陶罐还在原地,罐里的黄土已经干裂。
马三娘沿着黄河一路向西,背着从马家地窖里取出的明器,一座座古墓寻访而去。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多久,但她知道,这是她余生唯一要做的事。
小灯离开了牧野,他不敢再回蜂窝匠门中,一路南下,靠着一身机关手艺谋生,偶尔会站在河边,朝着淤泥河下游的方向静静望上一会儿。
冰轮带着完整的楚帛书回到守帛一族的隐秘驻地,将这段故事记录在帛书末尾。守帛一族的后人,会世代守护这份记忆,不让牧野之战中被遗忘的亡魂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。
牧野有谚:胜者立碑,败者立镜。
如今碑还在史书上,而镜,沉入了淤泥河底。
淤泥河底,黑暗的地宫之中,苟鸭盘腿坐在祭坛之上,膝头摊着那本阴契簿。簿子上的墨痕已经全部消散,空白的纸页在幽光中微微泛着淡黄色。他抬起头,右眼透过厚厚的淤泥和河水,望向岸上的世界。他看不见柳树,看不见茅草屋,看不见来来往往的行人,但他能看见每一个经过河滩之人的死气。
那些死气里,有善终的淡白,有横死的暗红,有冤屈的青黑。他依旧能看见,只是再也没有人需要他平账了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祭坛地面。地面之下,是无数战死将士长眠的黄土。他们终于安息了,而他,守着这座墓,守着这笔结清的账,在黑暗中,做着最后一个补秤人。
偶尔,会有水猴子从河底游过,好奇地靠近祭坛,对上他那只发着微光的右眼,然后慌忙游远。黄大仙偶尔会在河滩上讨封,对着河水自言自语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牧野的志怪传说还在民间流传,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补秤人苟鸭的名字。
阴契簿合上,残卷的故事,到此为止。
可淤泥河的水还在流,黄河还在改道,牧野的滩涂还会在一次次洪水之后翻出新的旧冢。地底的东西,永远不会彻底安分。只是这一笔账,已经结清。下一笔账,要等下一个补秤人,或者等下一个敢去欠债的人。
河水悠悠,泥沙俱下。牧野之下,倒影墓中,一盏独眼,永世长明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