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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皇宫后苑,东侧偏殿。紫铜博山炉里落满残灰,未点沉香,空气干冷,漫着一股陈年竹简与潮湿纸张的余味。
四扇镂空雕花木门向内合拢。门外长廊直铺出去五丈远,见不到半个内侍、侍女或记录言行的史官。廊檐阴影里,只站着一道按剑的魁梧身影,皂袍铁甲,那是赵云。
刘备盘腿坐在矮几后,身着一领浆洗得微微发白的宽大麻布常服。膝前横放一张古木斫成的无弦琴,琴面纹路如干涸的河床。
案头上摆着两只粗糙的素瓷茶盏,壶里的热气微微散开,漂着几片粗糙的青黄色茶沫。
“坐。”
刘备开口,右手抬起,搭在木几边缘,指了指对面那块铺着粗亚麻的软垫。
萧川将腋下的木质拐杖取下,靠在矮几旁边的朱漆柱脚处,而后收拢衣襟,规规矩矩屈膝跪坐。木拐撞击砖地面,发出沉闷的硬响。
“当年在新野,徐元直给孤出谋划策,破了曹仁的八门金锁阵。”
刘备端起自己面前那只茶盏,抿了一口泛苦的茶汤。他没有看萧川,视线落在殿角一排堆叠至屋顶的蜀锦账册上。
“后来他母亲被曹操锁拿进许昌,他来向孤辞行。那一天在长坂坡前,孤哭得伏在马鞍上出不去声。”
刘备把茶盏放下,转过头来看萧川。
“元直走的时候,心留在孤这里。可孟达上个月从江州连夜挂印东逃,连根拔走的,是蜀地整整三年的粮赋底细,还有你那套造纸印书的法子。”
萧川垂下头,看着面前茶盏里打转的叶片,没有出声应答。
偏殿门缝里钻进一丝凉风,吹倒了茶壶嘴里冒出的白气。
瓷底撞在漆案上,发出咔哒一声脆响。
“你知不知道,孤方才有一瞬间在想……孟达是不是你故意放走的?”
这话讲得毫无承转,直接撂在两人中间的木几上。
萧川抬起头,迎着刘备那双布满血丝与皱纹的眼睛,眼皮没有眨动一下。
“回主公,草民知道。”
刘备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承认得倒快。”
“草民执掌连锁乐坊与成都娱闻报,两个月前,江州的茶叶和纸张流向账目就出了纰漏。”
萧川的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起伏。
“如果草民坐在主公的位置上,看见一个外来之人握着全蜀地的报纸与财路,明知叛贼在私运物资却按兵不动两个月,草民也会判定这个人怀有二心。”
刘备身子前倾,两手撑在矮几两侧,头颅微低,两道花白的眉毛下泛起阴影。
“既然知晓,你为何不动手?”
“因为凭猜测杀不了朝廷命官,凭规矩才能杀人。”
萧川直视刘备,吐字清晰。
“两个月前,孟达在江州树大根深。东州士人以他为首,军中更有三千部曲只认孟字旗号。朝中也有老臣暗中替他遮掩关过文书。”
“草民当时若是拿着几本民间乐坊凑出来的假账去抓一个封疆大吏,不仅定不了罪,还会让蜀中各派人人自危,甚至直接逼得他在江州举兵起事,断了汉中供给关将军的粮道。”
“草民等这两个月,是为了等他在江州的下线把私盐、棉帛与印版彻底交割,等他的罪证一条条落进查奸司的档册里,等他自己选在死路上走到底。”
刘备盯着萧川看了许久。
隔了半晌,他伸手抓起铜壶,倒出一股滚水,替萧川的粗瓷茶盏续上一半。
“孟达带走了第三季的文娱规制与活字印样。周瑜在柴桑已经建了三十六座报馆,东吴的戏台现在天天唱着贬低我蜀中汉室正统的折子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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