弦。
一股带着江浙水乡湿气的江南小调,平地风起般扫过整个广场。
没有高亢的破音,没有多余的动作,中阮的音色圆润低沉,旋律在低回处连绵不断。青年的手指在品位上快速滑抹,指腹带出的颤音极轻极细,却借着铜缸的共鸣,平稳地送到了后排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台下的喧闹声平息下去。
原本扯着嗓子叫卖的茶童停住了脚步,手里拎着的铜壶滴着水。贵宾席上的几个老乐官收敛了笑容,身子不由自主向前倾斜。
上万人的广场上,只有风吹过木栅栏的呼啸声,以及中阮弦上流转的曲调。
那调子转过三个弯,由慢转疾,青年右手食指轮拂,琴声密如急雨,偏偏每一个音符都交代得清清楚楚,没有半点粘连。尾音拉长,手指在弦上一按,戛然而止。
曲终,阮音歇。
蜀地的那个冠军站在台侧,脸色发白,搭在腰间锦带上的手垂着,半天没抬起来。
裁判席上的四位评委互相对视,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,久久没有人下笔打分。
胜负不需要看票数,百姓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。几千名原本准备起哄喝倒彩的川蜀汉子,嘴巴微张,愣在原地发不出声音。
后台的阴影里,曹熙靠着朱漆大柱,眉头拧紧。
“就这么输了?”
曹熙咬着后槽牙,声音低沉发硬。
萧川靠在木拐上,眼睛盯着台上向四周躬身作揖的东吴乐手,面无表情。
“不然呢?让人家夸咱们两句好听,然后大家开开心心回家睡觉?”
萧川从怀里掏出一根剥了皮的甘蔗,咬了一口,嚼得咔嚓响。
“看见没?这就是我要的效果。”
萧川吐掉甘蔗渣,转过头看了一眼曹熙。
“疼了,才会长大。”
曹熙握紧拳头,一言不发地转过身,朝着排练楼的方向大步走去。
萧川站在原处,看着台上开始收拢琴具的东吴乐手,神色平淡。
魏国的司马懿和东吴的周瑜都以为这是场文人墨客的较量,争的是谁家养的门客技高一筹,谁家的曲调能压过谁家。
他们算错了账。
文娱竞争的核心从来不是单场胜负,而是标准的设立。只要江南的音律、中原的戏本全往成都送,只要天下的乐师都得按着萧川定下的规矩打擂台,那谁胜谁负都不重要。
只要这群人踏进成都的赛场,他们就已经在替萧川打工了。
次日清晨,成都乐坊的招募告示前再次挤满了人。
布告栏上贴着新的赛制细则:凡参赛者,不仅要比嗓音气力,更要考核乐理转调、律制规范与器乐合奏的精准度。
告示下方的青石板几乎被踩烂。晨光照在人群头顶,这一次,没有人再讨论谁的嗓门大,所有人都在打听东吴那种小调的转音技巧,还有几个乐工拿着炭条在手背上默记五音十二律的对照图。
原本各自为政、全凭力气吼唱的蜀地乐师,一窝蜂涌向了乐坊开设的调音学堂。书肆里原本积灰的江南曲谱被抢购一空,几家工匠作坊连夜改制阮咸的品柱,按照新的音律尺寸重新打磨。
沉闷的蜀中乐坛,被这一记耳光生生砸开了一条通路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