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。
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,给过他烟火温存,也困了他整整十六年。
如今,缘分已尽。
午后时分,院外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人。
村长带着周二虎,还有两名村里年长的老者,径直推开虚掩的院门,走入院中。
几人面色严肃,眼神带着审视与疏离,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。
村长年过半百,满脸风霜,开门见山,语气强硬:“张译,村里老少商议过了。今年灾年寒冬,村里资源紧张,人人需出力过冬。你久病痊愈,身子已然大好,理应承担村中公务。”
周二虎在旁拱火,一脸阴恻:“村长仁慈!换做别家不祥之人,早就赶出村去了!给你活路,你就得听话!明日起,跟着村里进山砍柴,分给全村过冬,不得推脱!”
寒冬进山砍柴,山野冻土冰封,寒风割骨。寻常壮汉劳作一日尚且冻得手脚溃烂,更何况冬日深山多寒风、多霜雾,暗藏寒毒。
这哪里是出力公务,分明是借机刁难,刻意磋磨。
若是从前体弱的他,进山劳作,必然重伤重病,必死无疑。
众人看似公允秉公,实则是被盲从伪序裹挟,借着寒冬规矩,打压他们眼中的“异类”。
两位老者也纷纷开口劝诫,语气看似温和,实则步步紧逼:“孩子,人活一世,要合乡俗、顺天命。你命纹异常,更要安分守己,多做善事,消解不祥,切莫忤逆众人心意。”
句句为他好,句句是枷锁。
顺俗,便是顺从伪序驯化。
安分,便是安于天命囚笼。
张译静静立在院中,寒风吹动他的衣角,身形单薄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他抬眸,目光平静扫过四人。
辨序眼底,四人身上的纹路清晰无比。
村长是守序伪序,一生固守规矩、盲从天命,维护凡尘秩序运转;
周二虎是掠夺伪序,借机欺压弱小、攫取便宜;
两位老者是教化伪序,以世俗规矩捆绑旁人、驯化同类。
所有人,都在各司其职,维系这片凡尘囚笼的安稳运转。
良久,张译缓缓开口,声音清冷平稳,不带半分情绪:“我久病初愈,体虚不耐寒霜,不能进山。”
“放肆!”周二虎厉声呵斥,“全村人人耐寒劳作,偏偏你特例?”
“人人皆苦,便该我亦苦?”张译抬眼,淡淡反问。
一句问话,让几人瞬间语塞。
他们习惯了众生皆苦、人人认命,从没有人敢反问一句——凭什么。
村长脸色一沉,语气彻底冷硬:“既然你不识好歹,不听规劝。那村里只能定下规矩,寒冬之内,逐出村落,不得在村内居住!”
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。
猜忌积累,流言裹挟,人心疏离,终究要将他彻底排斥驱逐。
张译闻言,无怒无悲,甚至心中毫无波澜。
他早已料到今日结局,也早已斩断了所有乡土执念。
落槐村,早已不是他的容身之地,只是他蛰伏积淀、打磨心境的临时方寸囚笼。
“可以。”
他轻轻点头,干脆利落。
几人皆是一愣,本以为会迎来哀求、辩解、惶恐,却没想到他如此淡然。
张译目光扫过破败土屋,扫过生活十六年的小院,扫过这片萧瑟寒村。
十六年病痛缠身,十六年天命锁死,十六年挣扎苟活。
今日,彻底了结。
“三日之内,我自会离村,不扰乡俗,不违村规。”
话音落地,他不再看几人错愕的脸色,转身推门,走入屋内,轻轻合上木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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