改完递给中宗盖印。中宗有时候连看都不看。
宫中都明白:皇帝的金印,一半在皇后手里,一半在昭容手里,皇帝自己,只剩个影儿。
韦后揽权,先从家里人做起。她的父亲韦玄贞,当年死在流放的路上,如今追赠上洛王;从兄韦温,从中宗复辟那天起,官阶一路攀升,直做到太府卿。韦氏一门,恩泽遍于姻亲。京城的豪宅,新添了好几家;长安街上的轿马,多了好几乘。有人私下算过:韦后当政这几年,韦氏子弟得官的,比武后当政时的武氏子弟还多。
这话传到韦后耳朵里,她不怒反笑:“武家封得王,韦家为何封不得?”
韦后管朝政,最爱管的,是人。哪个官该升,哪个官该贬,她心里有一本账——不是功过账,是人情账。她妹妹郕国夫人家的子弟,她娘家的侄子,她身边说得上话的宫人,人人都有官做。
有一次,吏部拟了一份升迁名单送进宫里,中宗正要御批,韦后在旁边看了一眼,提笔划掉三人,添上两个名字:“这两个是我的人。”
中宗笑笑,照批。
中宗的批复,一日比一日少。到后来,中书省送上来的文书,他只看个头尾,问一句:“皇后看过了?”答“看过了”,他便提笔。有一回,门下省封还了一道敕,中宗愣了愣,回头问韦后:“这怎么办?”韦后正在描眉,头也不抬:“换一道。”中宗便唤人重写。
复辟之后,中宗最上心的事,不是朝政,是玩乐。他在宫里大兴宴饮,三日一小宴,五日一大宴;宫人、乐工、杂耍,赏赐无度。朝政于他,是不得不应付的功课;玩乐于他,才是日子。韦后替他应付功课,他乐得清闲。
宴到后来,又生出新的名目。大臣拜相、迁了大官,照例要向天子“烧尾”——取鱼跃龙门、烧尾化龙之意,设巨宴以献。韦巨源拜相那年的烧尾宴,单是一笼“素蒸音声部”:面塑的乐伎七十件,歌舞于饼山之上,端上来,满座先喝彩,再下箸。这套排场,贞观年间没有,永徽年间也没有——太平日子久了,宴席便一席重过一席。没有人算这笔账:一席宴的钱,够边军几年的粮。
宫中的宴席上,常可见到这样一幕:武三思与韦后对坐,赌双陆为戏,中宗坐在一旁,笑呵呵地替他们点筹计数。骰子在碗里转,筹码在手里数,皇帝的手指,替两个不该亲近的人,一枚一枚数着胜负。
有老臣实在看不下去,退朝后与同僚低语:“这哪里是天子家宴——”话没说完,摇了摇头,咽了回去。
武三思与韦后赌双陆,赌的是彩头。韦后赢了,武三思便笑着奉上“彩头”——某处官职,某座庄园,某条盐引。韦后输了,也只当玩闹,下回赢回来便是。中宗坐在一旁点筹,点着点着,忽然问了一句:“这局,谁赢了?”武三思笑答:“娘娘赢了。”中宗点头,把筹码往韦后面前推了推:“那朕的份,也算皇后的。”
五王的结局,很快来了。神龙二年,张柬之、敬晖、桓彦范、崔玄暐、袁恕己,先后被贬出京,流放岭南。有人被逼死,有人病死在贬所,有人连遭酷吏折辱。史官后来写这段,只用四个字:一时尽贬。当初把皇帝从武后手里抢回来的人,如今死在皇帝的诏书下,而诏书背后的笔,握在韦后与武三思手里。
日子久了,朝野对韦后有了一个评语:“则天皇帝当政,好歹还有章程;这位皇后,章程没有,胃口却比则天更甚。”
有人拿这些话去劝中宗。中宗听了,笑一笑:“皇后能干,朕乐得清闲。”
这些话,中宗未必没听过。他只是懒得听,也不敢听。韦后在他身边三十年,是妻子,是恩人,是半个朝廷。他不敢想,若有一天没有了韦后,他还能信谁。
满朝文武,再无敢言者。
第二节重俊之变——太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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