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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两京陷落——洛阳与长安天宝十四载的腊月,洛阳先破了。
安禄山的铁骑踏开洛阳城门时,东都的雪还没化尽。这座天下第二的雄都,顷刻成了燕军的营盘。安禄山在洛阳宫中坐下,摸着自己臃肿的肚子,下令筑坛——他要称帝了。正月里,他披上黄袍,国号大燕,自称雄武皇帝,改元圣武。安庆绪受封晋王,站在丹墀之下,低着眼,看父亲那张因痈疮而浮肿、因目疾而半盲的脸。这“大燕”的御座,是用中原的血铺的;而坐上去的人,连自己的眼睛都快看不见了。
安禄山胖得几乎骑不了马,每上殿都要人搀扶。他的脾气随病痛愈发暴戾,稍有不如意便笞戮左右。可他偏又得意——他一个营州杂胡、失宠的边将,如今竟坐进了大唐的东都皇宫。他对安庆绪说:“你爹当年在幽州,给人牵马;如今,牵的是天下的马。”安庆绪唯唯,心里却一片冰凉:他看得清,这“大燕”不过是叛军刀尖上挑着的一袭黄袍,风一大,便要落地。
安禄山入洛阳时,并未即刻止杀。燕军入城前三日,纵兵剽掠,东都士民死者枕藉,天津桥下的洛水,几日都泛着红。洛阳留守李憕、御史中丞卢奕、判官蒋清等死节不从,被斩,首级传示河北诸郡,以为恐吓。颜真卿时在平原,见卢奕须眉凛然,认得是故人,悄悄收葬其首,泣拜再三——这“头可断,志不可夺”的背影,后来成了河北义军的一面旗。安禄山坐在天津桥畔的行宫里,听着城里的哭声,对左右说:“哭什么?朕也是唐家的旧臣。”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:他反的哪里是“唐家”,分明是那个不肯再信他的朝廷;而他脚下这片哭声,正是他自己亲手掘开的深渊。
洛阳的消息,是顺着驿路,一刀一刀捅进长安的。
待到六月,潼关失守的军报如雪片飞来。玄宗仓皇幸蜀,车驾出延秋门那日,全城竟不知天子已走。三日后,叛军入长安。领军的是安禄山的部将,一路便如饿狼入栏:坊市被搜,府库被启,大明宫的朱漆门被撞开时,里头空荡荡的,只剩几个走避不及的宫人,缩在柱后发抖。这座住了几十年天子的皇城,头一回,被胡尘的气味淹没了。
朱雀大街,从此变了模样。
从前的朱雀大街,宽百步,夹道槐柳成荫,日间车马如流,入夜灯火如昼,是盛世最得意的一张脸。如今街心的槐叶落了一地,无人打扫;两旁的商铺半开半掩,有的还留着逃走时打翻的货摊,一地碎瓷与烂果。偶有叛军骑马驰过,马蹄踏碎了地上“大唐”二字残剥的界石。一个卖胡饼的老汉,蹲在街角,望着空荡荡的街心发呆——他在这街上卖了四十年饼,从没见过它这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风过,卷起一张被踩进泥里的“开元通宝”,转了个圈,停在他脚边,像一句被踩哑了的盛世余音。
一个曾经在吏部候缺的年轻书生,躲在朱雀大街旁药铺的楼上,亲眼看见叛军把一户崔姓人家拖出院门。崔家是博陵望族,门生故吏遍朝野,此刻男丁被缚,女子被掠,满地书卷被马踏成了泥。书生死死攥着窗棂,指甲掐进了木头——他赴京时,崔翁曾拍着他肩说“好好干,朝廷需要你们这些读书人”。如今朝廷在哪儿呢?他在楼上坐了一夜,天明时把那身儒衫脱了,换上短褐,从此隐姓埋名,做了个走方的郎中。后来收复两京,他才重着儒衫——那是后话。可这一夜朱雀大街上的哭声,他记了一辈子,也恨了一辈子。
西市更惨。
胡商云集的西市,素来是长安最喧闹处,波斯邸、大食馆、珠宝行鳞次栉比。叛军一到,先抢珠宝,再抢女人,最后放火。火光里,一个毕国来的胡商抱着空了的钱箱,呆立街心,不知该哭该骂。他来长安三十年,学会了说突厥语、汉语、甚至长安俚语,却学不会这一刻该用的语言——那是一种城破之后,所有语言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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