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楚:回纥人不是来行侠仗义的。他们跨漠南来,马瘦人饥,图的就是这一场劫掠的许诺。大唐用一座城池的财富与人口,买一支能扭转战局的铁骑。
“殿下,”郭子仪事后低声劝道,“回纥之骑,乃破贼关键。若无此约,长安未必可下。古来兴复大业,何曾不借外援?晋借鲜卑,唐初亦联突厥。此权宜之计,待天下既定,酬以金帛遣归可也。”
李俶望着帐外沉沉的夜,良久才道:“郭公,本王所忧,非在能不能下长安。”
“忧在何处?”
“忧在——我们用自己的刀,把两京夺回来;可夺回来的,还是不是原来的两京?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更忧者,此约一出,父皇得两京,回纥得子女玉帛。可这子女玉帛四字,落在纸上轻,落在人身上,便是万千家门破人亡。郭公,你我将来史书一笔带过的,是活生生的骨肉。”
郭子仪默然。他是一员战将,惯看沙场生死,却也不得不承认,这年轻王爷说的话,戳在了他平素不愿去想的地方。
叶护收起那张麻纸时,嘴角浮起一丝笑。他不懂唐人的纠结,也不想懂。在他眼中,这不过是笔公平的买卖:你们要城,我们要财与女人,各取所需。漠北的狼,从不掩饰自己的饥饿,也从不因饥饿而羞愧。
而李俶把那一幕记了一辈子——一张麻纸,十一字,便轻飘飘地,把万千生灵的悲欢,秤作了交易的斤两。
帐外,一名长安籍的老卒听见了约文,红了眼。他家里有个待嫁的闺女,叫阿绫,会绣一手好牡丹。他投军时,阿绫说等爹回来就成亲。如今这十一字一落,他忽然怕了——怕这座城回来,却把闺女送进胡骑的辎重里。他没敢说,只在夜里把闺女绣的帕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
他暗自发誓:长安克复之日,他要替这纸盟约,还百姓一个交代。
这一誓,后来救了长安,却也把灾难,沉甸甸地推给了洛阳。历史从不肯把善意的账,算得干干净净。它总在你以为堵住了一个窟窿时,在别处悄悄裂开一道更大的缝。
出兵前夜,李俶独坐帐中,就着一盏将灭的灯,给叶护写下一封私信。信上只一句话:“克长安日,愿太子以仁济之;洛阳之报,某亲身任之。”
他封好信,忽然想起幼时读《春秋》,里头讲国之大事,在祀与戎。那时只当是书生套话。如今才懂,祀与戎的背后,都是人——被祭祀的人,和被征伐的人。而夹在中间的君主,不过是替天下,把那笔算不清的账,一笔一笔,硬扛下来罢了。
帐外风声渐紧。他吹熄灯,和衣卧下。梦里,他看见一座城,城门洞开,城里的人却都在往后退,退进黑洞洞的巷子里,把门一扇扇关上。他拍马想去拦,却怎么也到不了城门前。
那是他第一次,在梦里听见子女玉帛四个字,化作无数扇被关上的门。
第三节香积寺决战——一日之内,九万级
至德二载九月,唐军自凤翔大举东进。
十五万之众,分前后中三军。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元帅,郭子仪为副,实际统领诸道节度使兵;回纥叶护率四千精骑为奇兵,伏于阵后。大军行至长安城西,于香积寺北列阵。
香积寺,一座香火寂寥的古刹,此时成了绞肉的祭台。
叛将安庆绪遣其将安守忠、李归仁等,率十万之众西迎。两军对垒,相距仅三里。中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,秋草枯黄,被两军践踏得平如砥。风里已经有了血腥气,尽管血还没流。
“今日之战,”郭子仪按剑立于中军,望向对面如林的叛旗,“只许进,不许退。退一步,则王师瓦解,两京永无归日。诸君,家中父母妻儿,皆在身后;身前,是逆胡。退无可退!”
他转头,看向阵前那员大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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