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白瓷碗上。
汤药色泽暗沉,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褐色药膜,热气氤氲,遮掩了药汁深处极细微的暗沉。药味苦涩厚重,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异香,那香气轻薄隐晦,寻常人无从分辨,唯有长期浸在毒物、药理之中的人,方能察觉异样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白玉佩,玉佩微凉,触感光滑。
这丝异香,他认得。
是噬心散的辅引。
药量极轻,轻到不会即刻伤人,不会留下明显毒素痕迹,只会日复一日沉淀在骨血经脉之中,缓慢侵蚀心肺,悄无声息损耗生机。长期服用,人体孱弱、心神恍惚,面色发白,看似体虚,实则毒入骨髓,待到毒发深重之时,便是回天乏术。
柳太后向来聪慧,亦向来谨慎。
她从不做一击致命的蠢事,偏爱这种温水煮骨的阴毒手段。慢、稳、无声,于人不知不觉间腐坏血肉,即便日后出事,也无从查证源头,外人只会当帝王先天体弱、命数浅薄。
赵宸沉默须臾,视线没有离开那碗汤药。
他太了解柳太后。
永安十七年先帝猝崩,朝堂无主,外戚柳氏一手遮天。太后身居凤仪宫,看似一介女流,却攥着后宫所有眼线,拿捏朝堂半数命脉。她不急于弑君,是因为此刻还需这具少年帝王的躯壳,稳住宗室、安抚朝臣、遮蔽天下人耳目。
只要他还懦弱、还孱弱、还可控,这碗药便会日日不断。
待到春去秋来,毒素根深蒂固,他变成一具面色惨白、神志昏沉的傀儡,届时柳氏再行易储之事,天下便无话可说。
“端过来。”
赵宸淡淡开口,语气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王承恩肩头极细微地一颤,那颤动压得极浅,藏在躬身的弧度里,若非此刻殿中死寂,根本无从捕捉。他应了一声,低声诺是,双手稳妥托起瓷碗,缓步上前,将汤药轻置在帝王案前。
瓷碗落桌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
药香更近,那一缕隐晦异香钻入鼻腔,缠在肺腑之间,让人莫名生出一丝昏沉倦意。
阴影之中,墨影微微抬眼。
他目光落向那一碗汤药,漆黑眼眸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唯有肩头包扎的白布,在昏暗光影里透出一抹刺目的白。伤处被衣物牵扯,隐隐作痛,可他周身气息依旧冰冷稳固,如同扎根在殿内的一尊石像。
他不必多言。
帝王心知肚明,这便是暗卫存在的意义。看得见的刀光剑影由他去挡,看不见的毒骨阴寒,只能由帝王自己咽下。
赵宸指尖抵在碗沿,微凉瓷面浸着汤药余温。
他没有立刻饮下,只是垂眸凝视碗中暗沉药汁,倒影模糊,映出自己一张寡淡清冷的脸。十七岁的少年,眉眼清俊,肤色偏白,长期困于深宫、思虑过重,让他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“太后近日,在凤仪宫做什么?”
赵宸忽然问话,声音轻缓,像是随口闲谈。
王承恩垂首回话,字句斟酌,滴水不漏:“回陛下,太后近日甚少出宫,每日诵经礼佛,闲时打理宫苑花草,并无多余动静。近日风雪寒凉,凤仪宫裁减宫人,行事愈发清静。”
“裁减宫人?”
赵宸重复四字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近乎不可察觉的弧度。
不是裁减,是清洗。
昨夜偏殿失火,火势蹊跷,绝非意外走水。柳太后心知宫中必有不属于柳家的眼线,趁着风雪寒天,悄无声息换掉凤仪宫贴身宫人,斩断所有外人窥探的渠道。
深宫之中,每一次安静,都是酝酿杀机。
“柳乘风呢?”赵宸抬眸,看向王承恩。
提起这个名字,殿内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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