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数载,日日核对仓储、巡查府库,比任何人都清楚六州库储的真实亏空,更清楚北疆大战迫在眉睫,中原后勤分毫虚不得、半分瞒不得。
当河洛刺史召集全州僚属,勒令众人统一假账、虚填库存,跟风敷衍中枢核查之时,陆怀安当庭挺身,声色俱厉、字字泣血,当众力谏。
“大人!”他拱手立在大堂中央,脊背挺直,无惧满堂权贵,“北狄蓄势两载,百万铁骑磨刀待发,如今举国备战、生死存亡悬于一线。中原是天下根本、前线源头,库储虚实,便是万千将士性命、大胤国运!我等食君俸禄、受国重托,不思补空囤储、倾力援边,反倒虚造台账、欺瞒中枢、自毁根基!今日笔下一笔虚账,来日便是边关无粮、将士无甲、战阵无械,万千儿郎枉死沙场!此等误国欺君之事,下官绝不从!”
忠言刺耳,狠狠戳破了满堂官吏的苟且私心,斩断了士族常年牟利的隐秘路径。
刺史颜面尽失、恼羞成怒,一众涉事官吏、本土士族更是将陆怀安视作眼中钉、肉中刺。在这群人眼中,家国存亡遥遥无期,一己仕途、家族富贵才是毕生根本。挡路的忠臣,便是必须拔除的障碍。
为彻底封口、扫清舞弊阻碍,州衙与士族迅速勾结联动,手段阴狠决绝、毫无底线。
士族重金收买仓吏、账房、杂役,连夜伪造凭证,硬生生捏造了陆怀安私支公粮、倒卖军械、收受赃银的罪证;州衙不问曲直、不查真伪、不许申辩,火速拼接供词、敲定案由、草草结案。
一夜风云倾覆,半生清正的寒门孤臣,转瞬沦为贪腐渎职的罪臣。
一纸革职令落下,陆怀安被褪去官袍、枷锁加身,打入重牢待秋后定罪。牢狱之中,酷刑缠身、污名加身,流言蜚语漫天席卷,将他半生清名碾得粉碎;牢狱之外,一众贪官士族弹冠相庆,再无掣肘、再无顾忌,造假舞弊愈发肆无忌惮。
中原六州的战备根基,就此被一纸纸虚假台账,彻底掏空。
陆怀安入狱第三日,沈砚微服南下,独身踏入河洛州城。
深秋中原风清日朗,城池规整、市井繁华,一派太平无虞的安稳景象。州衙刻意粉饰吏治,坊间流言尽数被刻意引导,人人都说陆怀安贪腐渎职、罪有应得,州衙肃贪整风、政绩卓著。
若无实打实的暗访实证,任谁身处此间,都会被这层完美的盛世皮囊彻底蒙蔽。
沈砚不携仪仗、不显官身、不拜权贵,一身布衣寒士模样,悄然融入市井街巷。白日里,他游走四方,问询运粮车夫、府库杂役、落魄书吏、沿街小贩,细碎问话间,默默拼凑仓储实情、官场暗流;夜色深沉,他悄然潜查仓场、暗探衙署、核对痕迹、梳理脉络,不放过丝毫破绽。
数日蛰伏暗访,层层伪装尽数碎裂,六州瞒天过海的黑幕,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各州台账过分工整完美,丰年歉岁毫无波动,损耗新增年年一致,地域差异全然无存,绝非真实流水记账所能成型,分明是统一模板、互相抄录、刻意伪造;近半年六州无大批粮草入库、无军械增补修缮,仓场空置、器械朽坏堆积,与账面充盈结余截然相悖;陆怀安一案罪证牵强、断案潦草、定罪仓促,全程禁言禁核,处处透着急于封口、冤杀忠臣的刻意。
细碎线索环环相扣、彼此印证,一场横跨六州、官绅一体、全域舞弊、虚造军备的惊天巨案,已然轮廓清晰、确凿无疑。
时机成熟,沈砚不再蛰伏隐匿。
清晨晨光破晓,河洛州衙大堂钟声骤然轰鸣,震彻整座城池。肃穆仪仗列队而入,肃杀之气席卷公堂。沈砚褪去布衣、换上钦差官袍,腰佩印信、气度凛然,稳步端坐公案高位。一纸传令飞出,急调六州刺史即刻齐聚河洛,当堂对账核库、复审疑狱。
六州封疆大吏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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