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向更加广阔的天地”之类的话时,下面总会出现一点很微妙的安静。
过去的“广阔天地”,可能是北京、上海、深圳,也可能是伦敦、纽约、苏黎世,新加坡。
如今的广阔天地确实更加广阔了。
往东走出辖区,别说铁路,公路很快都没了,这种就业环境,大概连学校历史上最倒霉的一届毕业生都没遇见过。
上午的太阳慢慢升高,广场上的温度也跟着上来了。
学位服本来就不算凉快,黑色部分还吸热,坐久以后很多人燥热难耐。有人悄悄把领口扯松一点,也有人拿手里学位帽扇风。
台上的流程仍在继续,直到主持人宣布进入校长致辞环节,下面才重新安静下来。
王国树校长从主席台座位上站起身,掌声随之响起。
他走到发言台前,把提前准备好的稿子放在桌面上,从他这个位置望出去,涵英楼南广场几乎铺满了毕业生。
蓝色的,红色的,一排又一排。
七千七百九十六个人。
如果按照两个月前的人生,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今天参加完毕业典礼以后,很快就会收拾行李,坐高铁、坐飞机,从西安前往全国乃至世界各地。
如今,他们依旧要离开学校。
只是即将走向的世界,已经完全换了一个模样。
王国树在台上站了一会儿,目光从下面的人群中缓缓扫过。
广场渐渐安静。
他并没有打开自己的稿子,伸手扶了一下话筒。
随后开口:
同学们,在往年的毕业典礼上,校长大概会祝你们前程似锦,会谈理想,会谈选择,会谈怎样走向一个更广阔的世界。
今天,我很难再这样说出口,因为那个世界已经离我们而去。我们这一届毕业生,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毕业于哪一年。
你们入学时乘坐高铁,使用互联网,在实验室里调用来自全国各地的设备和数据。你们曾经以为,毕业以后会去上海、深圳、北京,会进入研究所、大厂,也许还会继续读书,会出国深造,会在一个已经建设了几十年的现代化国家里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。
如今,出了习安,铁路还没有铺到潼关;越过秦岭,许多地方连一条能让汽车顺利通过的道路都找不到;长江之上还行驶着木帆船,千里之外的人想要传递一封信,还需要依靠船只和马匹;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没有见过电灯,没有听过无线电,也不知道什么是细菌。
我们曾经生活在文明建成之后,现在,我们站在文明建成之前。我们从一个已经建成的现代化国家,一夜之间来到了一个连现代工业的门槛都还没有真正迈过去的时代。
这件事没有人征求过我们的意见,历史从来不会在敲门以前先问一句:“诸位准备好了吗?”
这就是你们这一届毕业生所面对的世界。
我知道,很多人直到今天仍然觉得不甘心,你们本来应该拥有另外一种人生。
有人已经拿到博士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,有人签好了年薪大几十的美好工作,有人准备结婚,有人甚至已经订好了毕业旅行的机票。四月一日以后,这些安排一夜之间全成了过去式。
我无法把它们还给你们,学校也不能,这座城市同样不能。
可我们还能做一件事,我们可以把曾经拥有过的一切,一件一件重新造出来!
一百年前,中国人曾经花费几代人的时间去学习怎样办大学、怎样炼钢、怎样造铁路、怎样建立现代医院、怎样训练工程师。如今,历史把一道极其残酷的题目重新放到了我们面前。
幸运的是,这一次,我们知道答案。
我们知道怎样设计一条铁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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