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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倦鸟知返》

第96章 「路上」
父亲的忌日,记不清苏眠的生日,记不清自己第一次拿起摄像机的时间,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开始骗自己。

    这就是惩罚。之前他故意遗忘,现在要一笔一笔想起来。想得头疼。想得干呕。想得膝盖里的石英砂磨得发疼。想得喉咙里的酸水往上涌。

    大巴颠了一下。压过一块松动的黄土。他的头撞在车窗上。疼。旁边的农民工递给他一颗糖。橘子味的。糖纸是橘色的,像黄河的落日,像苏眠鞋带头上的淡粉指甲油。他接过,没吃,放在帆布包的侧袋里。

    农民工没说话,转回头去,和旁边的人聊家里的麦子。说今年黄河的水黄得厉害。说老船夫的船要换了。说“老顾家的儿子终于肯回来了“。

    老顾。是他父亲。黄河边的人都这么叫。

    他愣了。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他走了。原来所有人都等他回来。原来他的“高级灰“只是自己的笑话。在黄河边的人眼里,他只是老顾家那个忘了根的儿子。

    车慢了下来。服务区的牌子露出来。红霓虹灯。“服务区“三个字。有一半不亮了。“服“字的“亻“没了,剩下个“务“。“区“字的“匚“没了,剩下个歪歪扭扭的“力“。合起来是“力务“。红的光晃在灰蒙蒙的天里。本来是给人服务的,现在变成靠力气干活。不用脑子骗自己,不用滤镜遮丑,不用假装艺术家。就靠力气。靠真实。靠不骗自己。这就是“力务“。

    司机喊了一嗓子:“休息二十分钟!吃饭的上厕所的快点!“

    顾明远下车。风刮过来,冷,带着柴油味,带着泡面的香味,带着红泥的腥气。他走到便利店门口,脚下的黄土松,踩上去陷半个鞋印。便利店的门帘是塑料的,破了好几个洞,掀开的时候哗啦响。

    他走到货架前。伸手拿矿泉水。冰的。瓶身沾着水珠,凉得他指尖发颤。突然,广播里放起歌。李健的声音。清的。冷的。

    “在我的怀里,你曾安静地睡去……“

    他愣了。手指停在矿泉水瓶上。水珠掉下来,砸在他的鞋帮上,砸出个小小的湿印子。

    “多想某一天,往日走远……就在你的怀里,画一个圆……就这样,一直到终点……“

    画一个圆。他的脑子“嗡“的一声。想起苏眠的笔记本。那个他贴胸口放着的笔记本。第一页是“河不能假“,后面是场记,再后面是苏眠写的随笔,铅笔字,歪歪扭扭的,沾着红泥:“他从来不敢画一个圆。因为他怕回到起点。“

    “他“是他。顾明远。他之前拍的所有东西都是直线。往前跑。不敢回头。不敢画圆。因为画圆就会回到起点。回到他把苏眠的稿子扔在黄河里的那天。回到他往黄河里倒净水剂的那天。回到他父亲递给他暗盒的那天。回到他第一次骗自己的那天。他怕。怕看见自己骗自己的样子。怕看见自己烂掉的根。怕看见自己欠的债。

    现在苏眠怀孕了。孩子就是一个圆。把他拉回起点。他必须画完这个圆。必须回到起点。必须面对所有他故意忘了的事。必须面对那个不敢命名的孩子。必须面对苏眠。必须面对自己。

    他站在货架前。没动。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变形。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,凉得他发抖。旁边的农民工拎着泡面路过,撞了他一下,说了声“对不住啊哥“。他点头,没说话。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。烫。疼。想吐。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广播里的歌还在放。“多少年以后,往事随风……就在贝加尔湖畔,画一个圆……“

    他想起苏眠写那句话的样子。蹲在黄河边。铅笔在笔记本上写。指尖沾着红泥。耳上的银耳钉晃得他眼睛疼。她说:“顾导,你不敢画圆,因为你知道圆会回到起点,你怕看见自己骗自己的样子。“他当时笑,说:“我有什么好怕的?我是艺术家,我拍的是最真实的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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