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出狱,我已经结婚成家,他终究错过了我的婚礼。
每年过年回村偶遇他,他依旧笑嘻嘻的,云淡风轻,仿佛半生牢狱、半生落魄,都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,看不出半点懊悔和低落。
可命运的捉弄从未停止,没过多久,他又因为聚众赌博,作为主谋再次入狱。
那时候我甚至恍惚觉得,他是不是真的把监狱当成了家,出来只是短暂透气,最终归宿永远是高墙之内。
今年他三十六岁,半生岁月,大半时光都耗在监狱里。
去年过年,他终于再次出狱。
他父亲三哥特意找我,让我多陪他聊聊天,开导开导他,劝他好好做人、踏实过日子。
昔日一起长大的玩伴,早已散落四方。铁蛋早已在苏州买房定居,常年在外,过年也很少回来;小萍早已嫁人安家,极少回村。当年最要好的一群人,如今村里只剩我,还能和他坐下来好好说说话。
那天我和他静坐闲谈,他语气平淡,如数家珍,跟我讲监狱里的规矩、里面的人情世故、种种见闻,脸上没有羞愧、没有不甘,只剩一副早已看淡一切的漠然。
就在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,他突然轻声说了一句,语气低沉又茫然:
“我总觉得,我这辈子的一切,都是被安排好的。”
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,忍不住反驳他:
“路都是自己走的,没人逼你,没人拿刀架你脖子,哪有什么被安排。”
他沉默许久,缓缓道出了埋藏心底多年的执念:
“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,梦里那三尊被我砸烂的佛像,正对着我笑。下一秒,就整块整块碎裂,碎得和当年我砸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”
听到这句话,我瞬间心头一震,瞬间想起了三年级沟底破庙的那件往事。所有的巧合、所有的霉运、所有的坎坷,瞬间全部串联起来。
我问他:“所以你觉得,这辈子的坎坷,都是当年的报应、惩罚?”
他摇摇头,眼神空洞,语气释然又悲凉:
“我不信鬼神,也不信报应。我只是清楚,我这一辈子,从年少开始,就错得太离谱了。”
那一刻我看着年过而立、半生荒唐的他,心里满是唏嘘。
我宽慰他:“别这么说,人生不管什么时候想重新开始,都不算晚。”
我不知道这些话他能听进去几分,可作为从小到大的玩伴,我能说的、能劝的,仅此而已。
前段时间回村,听三哥说,小强去西安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,踏踏实实上班,几个月来安分守己,没有半点差错。
说起儿子的改变,三哥满脸欣慰,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欢喜,那喜悦,比中了五百万还要真切、还要纯粹。
浪子回头金不换,大抵就是如此。
昨天我母亲和我闲聊,说小强快要结婚了。
女方身体稍有残疾,不嫌弃他的过往,不要彩礼、不挑剔房车,只求安稳踏实过日子。
没人知道他未来的路会是什么模样。
或许往后余生,他褪去年少戾气,平平淡淡、安安稳稳过完一生;或许洗尽铅华,彻底翻盘,重启人生。
儿时沟底的破庙早已彻底消失,那条我们肆意打闹、闯祸胡闹的老路,我也早已很少踏足。
只是偶尔想起故人往事,依旧满心感慨。
一念无知,一锤妄为,困住半生。
人这一生,最该敬畏的,从来不是神明,而是自己的本心和分寸。UC小说网_m.shukug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