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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始皇长歌》

第五章 暗影浮动(公元前257年夏)
的大军,不给赵宫留太多搁置的工夫。

    当日午后,吕府。管家几乎是撞进书房的:“外头传疯了,说秦军下了令,破城之日,屠邯郸,为武安君长平之战‘续功’!三日内必有攻城!”

    吕不韦正在案前写一封信,笔没有停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主人!”管家的声音发颤,“屠城若真,头一个杀的是谁?是质子!是咱们这一府!”

    笔尖终于顿住了。墨在竹简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    院中,异人独自立在棠梨树下。五月里棠梨的叶已经长得厚了,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地碎金,他却脸色青白。方才管家的话,他隔着窗全听见了。屠城之日,赵人要杀他祭旗;而破城的是秦军,秦人若知他在邯郸娶赵姬、生赵子、与商贾为伍,落魄如此,又岂会当他还是秦国王孙?两头都容不下他。天下之大,这一刻竟没有一处是他的活路。

    他攥紧了拳,指甲掐进掌心。半晌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轻得只有棠梨叶听见:

    “我,究竟是谁的人,老天爷?”

    墙根下,嬴政蹲在一畦青草边看蚂蚁搬家。他听不懂大人们的惊惶,只看见父亲站在花树下,站得那么久,久得像一尊石头人。孩子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过去,抱住了父亲的一条腿。

    异人低头,看见儿子仰起的小脸。他慢慢松开了拳,把那只掐出血痕的手,藏进了袖子里。

    孩子的手,还搭在他的腿上。异人没有立刻走开,他慢慢蹲下身,与儿子平视,用那只藏过血的手,摸了摸孩子的头顶。嬴政仰起脸,忽然伸出小手,把父亲眉心里那道竖纹,轻轻揉了揉——那是他见过的、母亲哄他时最常做的动作。异人的眼眶猛地一热。他一把抱起孩子,转身往屋里走,脚步稳得像是脚下是咸阳宫的丹墀。赵姬立在廊下,看着这一幕,什么也没说,只把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安神汤,又端回灶上热去了。

    节 5.2 赵宫密议

    六月,秦军的先头游骑已到城下叫阵。邯郸四门紧闭,吊桥高悬,白日里市声死了一半。

    赵宫偏殿,深夜密议。殿门闭死了,侍卫尽退到三重阶外,殿内只燃四盏铜灯,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四盏铜灯的火苗压得极低,投在墙上的影子却很大,几个人影叠着人影,分不清谁是谁。窗纸外是六月溽热的夜,蝉声一阵紧似一阵,钻进殿来,又像被殿里的沉闷压灭了。案上那摞告急文书的最上头,压着一块旧砚,砚池里的墨早已干了,像一方黑漆漆的眼。

    赵孝成王居中而坐。他的眼底带着久散不去的青黑——长平之后,这位君王夜夜睡不安稳。

    平原君先奏:“臣已两修国书致楚、致魏。春申君回信含糊,信陵君倒是愿意,魏王不肯发兵。臣思一策——遣使说魏,以‘唇亡齿寒’动之;再使人游说信陵君本人。信陵君重义,若得了他的真心,魏兵必出。”

    执掌邦交的大夫赵郝接着奏了一桩军情。他刚从驿馆核完一摞秦地的探报,袖口还带着风尘:“臣补一桩——攻邯郸的秦军主帅,是王陵,不是白起。”

    赵王的手指在膝上停住了:“武安君何在?”

    “称病。居咸阳,不出。”赵郝压低声音,“探报说,长平之后,武安君与应侯有隙。王命他代王陵将,他推病不起,只上了一道疏劝王罢兵。疏里有七个字——‘邯郸实未易攻也。’”

    殿内静了一层。这七个字从敌国传过来,比城外的游骑还沉。白起是什么人——长平坑降四十万的人。连这个人都说邯郸“不易攻”,殿上诸臣的神色霎时分成了两半:一半松了半口气,一半把那半口气又提了回去——怕的是王上听了这话,便真守着“不易攻”三个字睡安稳觉。

    (《史记·白起王翦列传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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