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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始皇长歌》

第十二章 归秦之路
阳的方向,端端正正叩了三个头。起来的时候,这位在邯郸困了近二十年的质子,脸上纵横的都是泪,嘴里只反复念着一句:

    “母亲……我有母亲了。”

    从这一夜起,异人不再是邯郸街头无人在意的落魄王孙。他是秦国太子座下、华阳夫人膝前的法定嗣子,他的归途,从这一夜起,已经是写进宗庙的事了。

    当夜,吕府的灯亮到很晚。郑仲隔窗看见,主人与质子对坐,一壶酒,两盏灯,说了半夜的话。第二天清晨,吕不韦开门出来,精神却比前几日都好,他吩咐郑仲:‘备车。今日出城,去给邯郸城里那几家商号,挨个送一坛酒。’郑仲不解,他也不解释,只笑一笑:‘贺喜,总要有点贺喜的样子。’

    节 12.2 子楚之名

    秦使入赵,先递国书。

    国书写得客气:秦太子柱之嗣子楚,久质于赵,今蒙华阳夫人认养,归宗改名,请于宗庙;秦愿与赵修好,请赵送嗣子归国,以全母子之伦、宗庙之礼。

    赵孝成王把国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

    杀了他?——质子已经成了秦国的法定嗣子,杀之,秦赵之仇再无转圜,赵国新败之余,扛不起。留着他?——一个心里向着咸阳的嗣子,留在邯郸也只是个空壳。放了他?——放是放了,可总得留点什么。

    三个念头,他翻来覆去地想。杀字一出口,赵国就要扛起新败之后的一场大战;留字一出口,留着的却是一个心向咸阳的人;放字一出口,他又不甘心——赵国吃了六年的亏,总得留下点什么。他把国书合上,又展开,展开,又合上,指腹在‘嗣子楚’三个字上,慢慢地碾过。

    朝会上吵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    郭开主张:“不能白放。要秦人拿城来换。”

    老臣们摇头:秦国现在肯拿什么换?拿刀兵换还差不多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抱恙在府的平原君递进来一句话,一锤定音:“质子归而质孙留——两国各有所得,各有所制。”

    赵王抚案:“善。”

    平原君那句遣话,是抱病的老臣替他送进宫的。

    平原君府上的人只捎了一句话、三层意思:其一,质子已为秦嗣,杀之无益,徒结死仇;其二,纵之无礼,示赵之弱;其三——留其子,则秦嗣在赵,赵手心里永远捏着秦国下一代的一个人。三日之内,邯郸与咸阳之间所有的驿马都在跑,跑的都是这一句话的回声。

    赵孝成王在灯下独自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个冬天,秦军围城,满朝喊杀质子,是他咬着牙压下了那道令。六年过去,那个差点死在赵国监狱里的落魄质子,如今成了秦国的嗣子。当年的一念之仁,今日变成了赵秦之间最后一扇没关死的门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年冬天,也是这样的灯下,满朝的声音都在喊杀,只有平原君说‘留人,即是留路’。他当时听进去了,也留下了。如今六年过去,那句话像一枚种子,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发了芽——那扇门,果然是留对了。他忽然有些庆幸,又有些说不出的怅然:赵国当年留的是一扇门,如今门里走出去的,却是秦国的人。

    而这扇门的门轴,是那个八岁的孩子。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赵王在帛书上落了印,“质子归,质孙继。赵秦之间,总要留一扇门。”

    于是赵宫的回复是:送嗣子楚归秦;其子政,留于赵,仍为质,质子归,质孙继,赵国的城墙上,总得再挂一扇秦国的门。

    跟着这道旨意,还有一道安置:质孙之母赵姬,召还邯郸,赐宅一区,以质眷之礼安置,出入有吏籍记,名义上是体面,实际上,是看管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燕赵山坳,是深秋。

    赵姬收拾行装的那一夜,把要带走的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榻上:几件旧衣,一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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