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有的。别的不说,只算上一算,那一品大员年俸仅一百八十两,二品的巡抚、布政使仅一百五十两,以下递减,七品县令只得四十五两,吏役钱粮更加微薄,一年只有六到八两。这一点薪俸,不但要养家活口,还要聘幕府师爷,应时打点,日常送往迎来、这年俸直是如杯水车薪一样,哪里够用。”
雍正点头儿:“圣祖在时,也知道这里头的艰难,故才许州县官取一分为限的火耗,本是“意在养廉”;而那起人,不领会圣意,竟横行起来。旧年间南边你我去时,已冷眼看到,那火耗率从竟占正额钱粮五成,更是可恶的是山东、河南二府居然混账收到八成了。这陋规不改不行。我意已决,一定要行。不行也得行。那耗羡是百姓之钱粮、朝廷之财赋,非州县一己之资。”
朝中多数官员皆认为耗羡乃州县之私,若耗羡归公成为国家正税,一有加赋之嫌,二有纵贪之害,亲贵大臣皆是反对,只要一提及,皆会引发了激烈的廷议。胤祥记得上次廷议时,吏部右侍郎沈近思力争不可,指耗羡归公为“正项之外更添正项”,不是善法,“他日必至耗羡之外更添耗羡”。他四哥诘问:“你作县令时,收不收火耗?”沈近思答:“收,那是为养活妻儿。”他四哥道:“你岂非为一己之私?”沈近思答:“妻儿不能不养,否则即绝人伦。”他四哥便冷笑,这哪里是不便于民。
一时杨天兰瞅他二人皆沉默不语。雍正一会子苦笑说:“你当我办了诺敏事就结了吗?他们又寻上杨文乾了,这事还有的闹呢。”胤祥拍案叹道:“这办一件事怎就这么难呢?”他们又议了一回来。
杨天兰因烦道说:“圣祖曾说如州县官止取一分火耗,此外不取,便是好官儿。其实就是圣祖也十分清楚这各地的火耗远远不止一分。那号称康熙年间第一清官的嘉定知县陆陇其,也要加征四分火耗呢。你不见那衙门大堂之上最常见的匾额就是“天理人情国法”。“万事抬不过个理字”,“天下惟道理最大”;理字之后,是人情,以情辅理;最后,才是遵循国法,国法都放在最后了。你常与我说世故,这就是中国的人情世故。”这话说的雍正一笑儿。
陋规是陋规,这种陋规涉及诸多利益和人情面子,陋规符合中国人的基本社会规范,能够在官员之间建立一种情感上的联络关系。陋规是传统官场的润滑剂,离开了它,官僚机器就会变得生硬,甚至磕磕碰碰。这样一项改革,实质上就是把地方上默认的私下收费变成了朝廷正规的征税附加。原本用于官员私人之间的润滑剂虽然数额未变,但性质却变了——人情关系变成了公事公办。雍正此举可谓用意良苦。
以现在的眼光看,这里面不乏由人治到法治、由伦理式管理到制度化管理的因素。可这时谁人能理解你?你打断了人家手足,出着血呢,任你的理再好,人家能认同你吗?阻力能不大吗?没有了红包,连在衙门办起事来也就不那么顺溜。原来官吏的灰色收入被硬生生的漂白了,人能愿意吗?纪纲整齐,弊革风清,光是口号哪行,要在如何有效推行上下功夫啊。
亏这二人还在为这“耗羡归公”推与不推,对与不对上与人争,只怕一百年也争不个所以然来。故杨天兰把她想的说了,把那要注重步骤细节的事也说了,那两人都看着她,眼光不明。杨天兰一向要午睡的,也不理这二人,自去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