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着我们的躺椅一指。
我慢慢走近他,并未刻意压低脚步声,但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询问。我一手搭上椅背,绕到他身侧,发现他并没有睡着,双眼直直地望着窗外的槐树。我不敢叫他,也不敢碰他,他仿佛已经到了一个我无法触及的地方,我一叫一碰,他对我轻轻一笑,便会消失不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目光从这屋子最明亮的所在流转到我站的这一侧,然后稍稍侧转头,看了我一会儿,又转回去。我拖了张凳子坐在他身边,只能看着他,默然无语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许他本来就不愿听我说什么,只让我看看他就好了。我想他只是消沉,慢慢会恢复,但可能再不会像原来对我那样笑。忘却是好事,好的不好的都忘掉,他会过得比现在好,我会为他高兴。
“能不能借我你的手?”沉默中,他忽然说。
我伸出右手给他同样探出的右手,指尖相触时,他抓住我的手指,一寸寸向上摸索,直到将我的手整只包在他的在掌心里。他握了一会儿,又慢慢打开,将我的手展平,覆在闭合双眼上。他的眼睫微微颤动,我的手心麻痒温热,与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一样,隐有湿意。
他渐渐放松了压住我右手的力量,我才得以缓缓抽回。这时才注意到瓜尔佳氏不在屋内,大概根本就不曾跟进来。再看十三,发现他已经坐起,倾身伸手探向我,将手掌轻轻贴上我腹部。突如其来的碰触让我一时不知所措。
他扶稳我,估量着我略粗的腰围问:“这孩子,什么时候出世?”
很快宁下神,答:“今年有闰七月,大约,十月吧。”
他又问:“那,又要多久能叫伯父?”
我笑出来,回道:“再一年多应该可以。”
十三收回手去,看着我淡笑道:“中午一起吃饭好么?”
叫我怎样拒绝,点头应承了一声:“好”。
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在院墙边大槐树的树荫下盖了个凉亭,石桌凳都还是从前的。落座之后,有丫鬟沏了云雾茶上来。可能是错觉,总觉得大病初愈的十三看来有些透明。他发现我盯着他,笑问道:“怎么了?”
我反问:“饭前,不弹琴吗?”以前他说可以开胃。
他端起茶盏,拨着茶叶回道:“不了,今儿精神不济。再说,也不好难为你听。”
“我饿着睡不熟的。”首次发现此人也爱记仇。其实很想声明,我从未仇视音乐,而且深以为其舒缓神经的功效极之卓越。
他不接那个话头,把新上的冷碟往我跟前让了让,道:“先尝尝点心吧。”
一味水晶南瓜,颜色鲜艳夺目,味道虽中规中矩,但因为近来嗜甜,还是觉得很合我胃口。另一碟粉蒸藕,馅料中除了肉糜,居然还掺有蘑菇碎丁,极富江南野趣,不过淀粉就加得太多了。把意见跟十三说,他挑眉笑道:“你一个劲挑剔,也没见停筷。”
“我只是希望下回再尝,滋味能有进益。”吃得太快,肚子半饱了,便放缓了速度,“这个是南方花样吧?应该带李淑来吃吃看的。”
他点头道:“随时恭候。”
我忽然想起他刚去过草原,便问:“对了,喀喇沁如何?草场开花了?”
“还没有,四月那里才算开春吧。绿草如茵铺到天边,河道弯弯曲曲转过眼前。河对岸,雪白的羊羔就像米粒似的大小,几撮撒在绒绒的草垫子上。”他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,看着我微笑道,“现在差不多是开花的时候了,蓝紫的桔梗、红色的麻花头、白色的火绒草……直漫到海子里去。”
“画出来吧。”我说。
“什么?”他不解。
我解释说:“你这么说很难想象,画出来我看看,多用几种颜色。”说完便静静地盯着他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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