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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沈阳是一个意外。马车从天佑门高高的拱券下驶过,响起净街的鼓声来,一声接着一声隆隆地在街巷里回荡,我挑起帘子,看厚重的城门在身后合上,守城的士卒抬上粗重的门栓,偶尔有灯笼一晃,正照在大粒的铜门钉上,闪出暗黄的一道精光。
大玉儿望着我轻声道,“咱们回来了。”
“是,”我合上眼,仿佛有熟悉的气息拢在身侧。
那时候逐渐入了秋,我们依旧在山野之外的营帐里,听金角争鸣,笳鼓喧喧,只是终究离得远,仿佛是朦胧的影子,只有黄色的尘土与灰色的浓烟,时不时撩拨着神经,也许数里外便有一场血流成河的厮杀。
战局越来越胶着,明军数次突围皆以失败告终,而援军也无一不在途中便被截住,无法与城中守军相汇。半月间皇太极只来过一回,并不遮掩神色间深深的疲惫,除了从他口中,我们得不到任何关于战事的消息,更不知另六旗动向,就像有一道无形的隔膜,将一切可能的蜚短流长都阻挡在外。
那一晚入夜后大玉儿忽然腹痛起来,我无端心慌得厉害,吩咐了荣贵去叫太医,就往御帐跑,可是帐里帐外漆黑一片,恰逢皇太极率兵往击锦州方向援军去了。彼时暴雨如注,狂风呼啸,走出三五步伞骨便扭成了一截麻花,我湿淋淋地回到住处,一面看太医忙碌一面烤着火出神,直到第二日清晨。
皇太极回来时已是晌午,眼见是下了马便直冲入来,尘霜满面,甲胄衣袍上皆有点点血迹,我出帐与候在外头的亲兵攀谈,略略知晓这一仗又将锦州援军逼回城中固守,他果然成功,用兵如神,却留着大玉儿在这里,差点为了一个孩子送命。我冷冷看着皇太极揭帐而出,再无半分打了胜仗该有的表情,寒气凝在漆黑的眸子里,掺合着不安,“你过来!”
“齐尔雅真敬候大汗吩咐。”我站得远远的,低头掩饰眼中的讥讽。
他额上绽出青筋,蹙紧了眉,良久才长叹了声,“你们走吧。”
这是太医会诊的结果,我一早已知道。军中杀伐血腥之气过重,不适合安胎静养,而大玉儿显怀后愈见气色不佳,身体虚弱,无论他是真心爱着这个女人,还是对子息有太高的期盼,终究冷静自持地放开了手。
我没有回府,入宫仍旧要住在小山居,哲哲听了也只笑着拨了几个宫女过来,甚至未有多余一句询问,我便这样住得心安理得,不问前方战况,不见一封家信,醒着的时候翻书作画,逗墨宝玩耍,睡着的时候一夜无梦。
待院子里最后几株菊花也在十一月冬风起时落尽了,大军终于班师,照例是要在清宁宫设宴的。
侍女替我梳妆,正室品级从头至足极尽奢华,我对大婚时沉重繁复的衣饰敬而远之,尤其不喜欢盘发带钿,两个小宫女足足弄了近一个时辰才勉强达到我的要求,荣贵在门外来回踱步,苦着脸一个劲地瞅我,“福晋,都过了时辰……”
我不耐道,“晚了便晚了,少我一个天又不会塌。”也许是看到他的时候便会浮现李海的面孔,机灵通透却逆来顺受,我下意识总待他冷淡而疏离,后来想起来,其实他也不过和李海一样,十五六岁的年纪,还只是一个孩子。
去清宁宫的半途上,还是发现少带了耳坠,我不搭理下人的劝阻,掉头就往回走,当然知道自己这是做什么,不想去那种场合,所以迟到早退,少呆一分钟也好。
小山居里只有两个粗使丫头,骤见我去而复返也不敢多置一词,各自分头散去。我随便寻了副耳坠对镜带好,走回院子时见着石凳,又在树下坐了一阵才姗姗起身。
还没踏出院门,斜里就有人影闪到跟前,手一抬拦住我的去路。
我咬咬唇,四下倒是无人,却还是作势福了福身,“爷吉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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