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脆的一声,大约是他身上的玉坠子。
“奴才斗胆,求爷息怒!”小顺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好像膝盖硌了一块碎片,轻轻“哎哟”了一下。
我想了一下,顺着暗影轻轻往外走了几步,站在一棵石楠树下。四面雾气氤氲,凄凉地涌动着,黏在脸上,象细小的雨丝,冰寒彻骨,随着夜晚的凉风,缓缓地在空中翻滚,一浪一浪,清晰可见。远远有几点巡逻的灯火,映着大红的羽纱,朦朦胧胧的,森然带着些鬼气,灯光飘过来时,便和夜雾彼此渗诱,融合成了一片。
树上飘下几片叶子,落到肩上,又无声地滑落下来。那叶子上粘着许多的露水,冰冰凉凉地贴在心口上,一直凉到心里、肺里。我靠在树干上,听见胤禩说:“你带几个人……福晋的马……那身衣服……谨慎些……”
他的声音十分疲惫,即使是静夜,也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。
我只是靠在树干上听着,其实什么也没有想,什么也没有往心里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浴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响,那道影子和门外的各种影子重叠在一起,模糊不清。小顺子提着一盏灯笼出来,暗紫色的光,照在他的脸上,眼睛里有着深深的悲哀。他忽然微微一笑,凝视着昏暗朦胧的夜空,似乎想起许多前尘往事,神色十分感慨。笑了一会,停了一停,猛然一拳打在左侧的石墙上。
我的心一颤,指甲突然掐进了手心里,也丝毫不觉得疼。
小顺子急忙把灯笼搁在廊下的石凳上,拿起他的手,惊得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。
“愣在这里干什么?”胤禩冷冷哼了一声,“明天还要打猎,还不快回去?”
小顺子不敢吭声,提起灯笼,小心地扶着他的手,走了两步,忽然看见我,不由又是一愣。他斜眼看了看胤禩,低声道:“爷,奴才先回去预备着,您和福晋回来好休息。”
胤禩看着我,没有说话。
小顺子顿了一顿,把灯笼搁在地上,悄悄地走了。
我从树影里出来,被一根凸起来的树根绊了一下,险些跌倒,一手撑在树干上,只听“喀嚓”一声轻响,右手的三根指甲已经齐根折断。石楠树摇了摇,立即恢复了平静。
他比树还要平静。
我默默地走到他面前,看了他的手半响,忽然紧紧地抱住他,踮起脚尖,脸贴在他的脸上,滚烫的眼泪流在他的面颊上,滑落下来,钻进他的长袍,迅速地消失不见了。我的泪流得更凶了,象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不知如何弥补自己的过错,只能一直哭下去。
他平静而寂寥地站着,由着我哭。
我浑身哆嗦,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:“怒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他忽然用力握住我的肩膀,凝视着我的眼睛,心平气和地说:“灵犀,我累了,再没有力气等你了。你放心,我始终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我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曾经无数次出现在我梦中的眸子已经没有熟悉的深情,只有老僧入定般的淡然。我伏在他的肩上,吃力地说:“不,不要这样……你说过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,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……”
“我已经都忘了,你也忘了吧。”他拉开我,大步朝前走去,白衣飘飘,拂过来,拂过去,眼泪终于还是干了。
我提起灯笼,走到小路的尽头,回过身,看了一眼。漆黑的夜,一切都十分遥远,空荡荡的门口,只有寂寥的风,悄然徘徊着。除了风,什么也没有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