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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怒逍遥》

语软时

    太阳逐渐西斜,透过木樨树,向书房投来一片淡蓝色的阴影。远处似乎有人走过,某一间屋子里,还有人在唱着歌。

    低低掠过的风声忽然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本《御制朋党论》。

    我竟然忘了它!或者,是我不相信,在我们如此努力之后,这标志战争的檄文仍然会出现。

    我吸了口气,缓缓打开它。开篇即是“朕惟天尊地卑,而君臣之分定。为人臣者,义当惟知有君。惟知有君,则其情固结不可解,而能与君同好恶,夫是之谓一心一德而上下交。”

    我的手按在脆黄的纸上,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。

    他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丧母之痛,这么快就恢复了专制跋扈的口气。

    以他的性格和才学,也不屑于找人捉刀,要写出这样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还真要费不少工夫。我好奇他那里来的这么多时间,竟然还能把我们这群人挂在心上——不对,准确地说,是钉在眼睛里。

    难怪胤禩会过问我和郭罗络氏一起赴宴。现在允禵被囚在景陵,允禟被困在西北,京城里只有他和允俄两人。他们两个自然永远是朋友,至于是否是“党”,就要看胤禛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我定定神,继续看下去。

    “朕以为君子无朋,唯小人则有之。朋友之道虽不可无,然登朝为官,则君臣为公义,而朋友为私情。”

    我撑着头冷笑。

    “诸王公大臣果能同心奉公,协力襄赞,上天必加默佑。若心怀异念,退而违背,祸必随之,岂能免乎?”

    我猛地合上册子,捂住耳朵。

    仿佛有一个人在我耳边将这几句话读了出来,声音既冷且硬,犹如伴随大雪而至的寒风。那股寒意由耳朵传递到手掌,然后蔓延到心脏。我低下头,抵住冰凉的桌面,心空旷如荒原。

    胤禩虽然在康熙末年没有参与夺嫡,可也由此保存了自己的实力。胤禛登基后,他在八旗中威望崇高,一些原本支持允禵的人也转而投向他。所以胤禛不得不防着他。

    年庚尧已为他平定了青海叛乱,他的帝位进一步得到巩固,故此才有精力来对付他所认定的那些“朋党”。

    那么他前些天命人送来的赏赐又算什么?

    我把册子放在原处,掩门而去。

    小顺子正在门廊下嘬尖了嘴逗鸟玩,看见我时微微一惊,轻声说:“主子这么早就回来了,王爷还在歇中觉。”

    我一愣,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说话,轻轻走进屋内。

    温煦的风缓缓拂在他的脸上,夕阳拉长了睫毛的影子,象一扇翅膀,软软地覆在鼻翼两侧。

    这么英俊的面孔。

    我坐在床前的软垫上,撑住头,呆呆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木樨的花香一阵急一阵缓地飘进屋内,透过床内侧容镜的反光,还可以看见它流动的轨迹——淡黄色的香气漫过黄昏的庭院,从虾须帘纤细碧绿的缝隙中钻进来,带着夕阳的光彩和晚风的余温,五彩斑斓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屋中的暮色渐渐合拢,眼前变得朦胧起来。若明若暗中,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凝视着我,宝光流动,灿若寒星。

    我轻笑,手臂绕上他的脖子,“睡得好吗?”

    他坐起身来,双臂略微用力,将我抱上床来。我这才发觉双腿在地上已经坐得发麻,可是此刻我只顾得紧紧地抱着他,什么话也没有说。

    “玩得可高兴?”他将我额上的碎发掠去一边。

    我的嘴唇触着他的耳朵,“我没有去,我只想和你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他神色一动,似乎想起许多往事,语气十分感慨:“那一年,我在迦叶寺遇到你……没想到,一下子,这么多年了都过去了。”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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