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,就在这个院子里,我瞧见徐老道的手边搁了一张纸笺,上面写了一溜的白,什么白萝卜白面……当时只觉得好笑,也没细看,如今想来,手上这本册子上的字体,分明就和那张纸笺上是一样的!
这么说,这本册子,确实就是古月老道的。这样想着,我不禁细瞧起这篇题为“白”的文。
“夫白者,人皆道淡而无味也。”
这篇小文便是这样地开了头,我倒有些吃惊,本以为“白”字只是借物喻义的托词,不料竟真的说起白来.第一段说的是太阳光,说太阳光是最常见的白,世人都以为白就是什么都没有,但他却认为,偏偏是太阳光里什么都有。譬如花儿的红,草儿的绿,太阳光下看着鲜艳,若到了晚间,没了太阳,看去什么都是黑漆漆阴惨惨的。所以他提出了个新鲜的论断,认为花儿也罢草儿也罢,那各种颜色其实都是蕴在太阳光里的,只是因为个体差异,有些爱红便成了红色,有些爱紫便成了紫色……
我一路看下来,越看越是心惊,这一段像极了我上辈子学的现代科学里的光谱、光的折射和反射,没想到多少科学家用了最精密最先进的仪器才证明出来的理论,徐茂功竟只是靠眼睛看和凭空猜想就得出了如此接近的结果。“神机妙算徐茂功”,脑中突地冒出这么一句,既熟悉又陌生,却仍是没法和午间那个笑得毫无城府的人联系在一起。
“无为而治”,眼角忽然扫到老子的代表言论,赶紧捧起书看。没想到那大段大段的论“白”后,末尾竟接了这么一句:“谓无为而治,当类白者也。”简简单单的几个字,竟教我大为触动,他这话的意思,是说“无为而治”就和白色一样,别人都以为最是省力,其实,这四个字牵涉了多少东西,就好像太阳光,周遭的一切颜色都是它的白光所赋予的。
慢慢地合上书,心里有什么东西压得沉甸甸的,眼前再次浮现起午间院子里的情景,只是那细长的眼睛、那孩子似的得意笑容,这会儿看去,都像是悄然变了。莫名地起了一种悲戚,却连自己都解不出这感觉的来源。
我又走回到墙边的书架前,想把手里的书册插回去,不料手一斜,竟有一张纸从书里滑了出来。我赶紧捡起,想重新夹回去,先瞥了一眼,竟是一首七言诗,既不讲究格律,也未见遣词有多精妙,倒像是游戏之作:
“东山和氏采玉回,
南天五人召云归。
西行木子游三水,
北去燕雏振翅飞。”
字体和书册里的文字是一样的,显然也是出自徐茂功之手。我看了看,也没懂这四句是什么意思,便要放回书里。忽地有两个字撞进了我的眼里,“木子”——那不就是个“李”字吗?又想起白天徐茂功的“古月白须水”,古月为胡,正和木子为李是一样的文字游戏。这么一想,禁不住又把那纸片拿出来,先看那一句“西行木子游三水”,木子为李,三水,就是三点水?这两字刚合到一块儿,我猛地想起一个人。唐朝的开国皇帝唐高祖李渊,我二哥去潞州的途中便是恰碰见他被贬往山西太原,顺道从杨广手里救了他的。这句话,又合着“西行”二字,难道指的就是李渊?我赶忙又看下去,上一句是“南天五人召云归”,五人……人五……是“伍”!难道这句说的是南阳伍云召?!我得着了窍门,这几个名字又是我熟之又熟的,没再看多久就猜出了“东山和氏采玉回”显然就是山东唐璧,“北去燕雏振翅飞”,那不用说了,肯定就是北平燕山罗艺。
这回我是真真地震骇了。唐璧、伍云召、李渊、罗艺……这些都是后来乱世开时“十八家反王,六十四路烟尘”中赫赫有名的人物。如今乱世未至,战乱未起,这几人还都在隋朝为臣,徐茂功却把他们的名姓藏在这诗里,难道他是早已料到了他们日后的作为吗?
那张纸的下半页还有些字句,我急急地就要再看,不料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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