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方,两个长随又早躲得远远的,亭中只留了我和老杨林,那一段融融的温情,直笼了整个水野亭。
老杨林笑呵呵地一杯接一杯喝着酒,我是不喜喝酒的,但也浅浅斟了一杯作陪。老杨林喝得很快,一杯喝完,便又自己再斟上一杯,吃两口菜,端起杯来,又是一饮而尽。到得夜半,月色越发地好了起来,老杨林的面上也有了醺然醉意。
很晚了,我有些困,没忍住一个哈欠,赶紧用手掩住嘴。老杨林虽喝了酒,眼神却照旧犀利,一眼瞧见了,呵呵地取笑起我来:“瑶儿还年轻,精神头儿怎么还不及老夫。”
我也笑了,起身走到他的身边,捧着酒盏替他斟满了酒,端起送到他手里,笑道:“瑶儿怎能及得父王!父王这一生戎马,大战小仗无数,多少人景仰!”我说的这话是真心的,功也罢过也罢,靠山王这一生的丰功伟绩,任谁都不能抹煞。
老杨林仰天长笑了起来,回转头来,只是瞧着我,道:“老夫这一辈子,这样的话听过不下千百遍,独是今天,听瑶儿说来,最是开怀!”说罢,一仰脖子,把我刚斟的酒一口饮尽,伸手轻抚我的肩头,眯着眼笑道,“还是女儿好。”
我听他说得高兴,心头却猛然抖颤了一下,不敢再看他,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盏发呆。明明是毫不掩饰的宠溺,却教我不敢面对,心下又是担忧,又是害怕,一时竟起了个念头,想要避开老杨林带笑的目光。这个念头乍起,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,可偏生却越来越鲜明,越来越迫切,逼得我未及多想,张口道:“父王,瑶儿有一事相求。”
老杨林毫不犹豫地点了头:“有什么事,瑶儿但说无妨。”
我的头垂得越发低了,不敢去触碰对面那双殷切的眼睛,只怕甫一对上,我打定的主意又要变卦了:“父王,瑶儿想回家一趟……”我的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,刚说了这一句,又紧着往下接,“九月二十三是娘的六十寿辰,瑶儿答应过二哥要回去的……”
我深埋着头,看不见老杨林的脸色,只瞧见他握杯的手忽地顿了,就在半空中停了好半晌。我的心也像是和他的手一样,不上不下地悬在了半中间儿,虽是分外难受,可我还是不肯抬头。若说出那句话之前我心中的害怕还是隐隐约约的不甚分明,那到了此刻,那一份强烈的忧惧已让我无法忽视。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个胆小鬼,可现在看来,怕是要重新审视了……
老杨林终是叹了口气,手一软,把酒杯放回到桌上,探手从我的掌中接过酒盏,自己斟了一杯,又是一叹。我的手已是不可控制地颤抖了起来,手背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热。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,却又顿住了,像是一时出神,忘了去饮它。怔了半晌,才低声道:“这也是人之常情,瑶儿当回便回吧,替老夫向你娘贺寿。”
我仍是不敢抬头,深深地点了点,默然无语。
“只是……”老杨林忽地又高兴起来,仰头把杯中的酒倒入嘴中,咂巴着抿了下,接道,“只是老夫希望瑶儿晚三天再走。”
我没想到老杨林会这样说,不觉一愣,忍不住抬起了头。他并没有在看我,只是望着手里已经空了的酒杯笑。我正暗自庆幸,他却突然把那笑脸转向了我。我猝不及防,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,手心已又是一片冰凉。
只听老杨林笑着接道:“反正,以踏雪玉兔驹的脚力,再晚两天也是赶得及的。”
我无言以对,总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忘恩负义的孩子,伤了老父亲的心,战栗中只是愧疚不住。
我终是点了下头,老杨林又“哈哈”笑了起来,大声道:“来!瑶儿别呆站着!给为父斟酒!”
我依言捧起酒盏,把最后几滴残酒倾入了他的杯中,心头像是万根尖刺在扎着。我只能不停地对自己重复:面前的这个人不是我爹爹,而是杀害我爹爹的凶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