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硃天保又答不上来。
锡若在一旁屏息静气地听着,心里估摸着这呆翰林今天要坏事,正想着怎么转圜一下的时候,硃天保却猛地从地上抬起头来,像是豁出去了一般挺直了身子,口齿也变得伶俐了起来,朗朗说道:“二阿哥虽以疾废,然其过失良由习於骄抗,左右小人诱导之故。若遣硕儒名臣为之羽翼,左右佞幸尽皆罢斥,则潜德日彰,犹可复问安侍膳之欢。建储之事关乎国运,奴才恳请皇上三思,否则天家骨肉之祸,有不可胜言者啊,皇上!”
锡若见老康气得脸颊都在抽搐,深知硃天保最后的那句话,又重重地刺激了老康那根最敏感的神经,连忙走到老康的身后说道:“皇上请息怒。您的龙体要紧,奴才看不如让硃大人先跪安,您……”
老康猛地一挥手,制止了锡若后面的求情话,自己却以一种隐含着莫大压力的口吻,朝硃天保说道:“朕就是因为你呈奏的是关乎国运的大事,所以怕有人遗漏了你的什么言辞,这才亲自把你叫了过来询问。你一个无知稚子,不过问你几句话就答不上来,那奏折断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主意。朕问你,还有谁是你的同谋?!”
硃天保惨然一笑道:“皇上圣明,奴才的父亲与女婿戴保,都是奴才的同谋,也都跟奴才一样,盼着皇上早立储君,以安民意。”
“民意?”老康冷笑了一声说道,“只怕是遂了某些人的意吧!”说着又有意无意地看了锡若一眼。
锡若见老康的眼风扫向自己,连忙躬身退后了两步,心里知道这时候谁说话谁倒霉,果然下一刻便听见老康说道:“来人,把硃天保押出去,连同他的父亲硃都纳和女婿戴保,一道交刑部议罪。其他人还有牵连在里面的,一并锁拿问罪!”
锡若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老康平常在其他的事上都还算宽厚,唯独在这个立储的问题上,已经几次展示出了他作为一个古代帝王最残忍的那面。锡若只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发寒,眼睁睁地看着硃天保面如死灰地被拖了出去。温泉池附近立刻变得落针可闻。
老康却面色如常地走到锡若身前,若无其事地说道:“朕方才还在折子看到,碣石镇总兵陈昂又奏请洋船入港,先行查取大砲,方许进口贸易。你现在还兼着理藩院的差使,说说怎么办合适?”
锡若连忙定了定神,回答道:“如今海上航行风险颇大,洋商的大炮主要是防御海寇用的,若要强行拆除,只怕他们不会答应。兵部先前订购的火铳还要靠他们涉洋运来,只要他们不恃炮生事,倒不妨随他们去。”
老康点点头说道:“就依你的意思办吧。”说着又举步往温泉池的方向走。锡若在他身后迟疑了一下,见老康又回头找自己,连忙快步跟了上去。
没过多久,老康终究还是斩了硃天保和他的女婿戴保,又株连到了硃天保的父亲和许多家人分别被监禁夺职。老康似乎是以此举来向世人昭示他不再立储的决心,也算是给他那群为了大位上蹿下跳的儿子们一个警告,一时间倒让原本显得喧嚣不堪的朝廷安静了不少。不过锡若却本能地感觉到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面,底下的那几股暗流都已经蓄势待发,专等着一件什么大的事情来触动最后的争夺。
康熙五十七年五月,额伦特奏拉藏汗被陷身亡,二子被杀,□、班禅均被拘。
锡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原本正在教弘历使用指南针的他立刻站直了身子,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此刻正站在老康身边的十四阿哥。恰巧胤祯的目光也在这时候朝他扫了过来。两个人的目光一触,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一抹隐藏的激动之意。
西北的那一场大仗,终于要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