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,只不过得来众人的疏远,没有朕,你如何保住自己太爱说话的脑袋?”
他固执的挺着脖子:“臣不担心。臣说的话,已经写好一份,事先就派人送给了华太尉本人。”
他的姿势昂然,同这个环境比,与周围敛声静气的侍从们比,很可笑。可我看着他,真有点感动。这个时代,这样的人,也不多了。
我几乎是赞赏地说:“真有你的,你也给了太尉一份吗?其实,你还是不了解太尉。他是一个敢于直面太阳的人物,很早就这样。南北和谈的时候,因为太尉对你的评价高,朕才提拔了你。你不知道,是吗?你做扬州刺史,还是因为太尉相信你。张石峻啊,你清廉,有才干,刚正不阿。可你在遇到相王之前那么些年,为什么埋没了?因为,你这个人,不适合官场。从皇帝的角度来说,你这样的大臣当然好,可如果没有强有力的保护,你不可能被如此任用。在相王以后,庇护你的人,就是华鉴容,你明白吗?”
他的额头出汗了,他说:“所以,臣把自己要说的话,给了太尉看,臣问心无愧。”
我又笑了:“我相信,太尉一定会为此欣赏你的。等着瞧好了。”
我站起来,背对着他:“许多事情,朕也清楚,但有时,朕不得不那么做。”
他有点犹疑:“陛下,其实,臣……有的事……”
我打断了他,回头正视他:“有的事情,是朕私人的。朕的心里面,有尺度,有界限。你们,就不该说出来。至于有些话,让后人去评说吧……”
第二天,我带着竹珈和一些亲信,出发到郊外的华林园。华林上苑,春日牡丹,为南朝一景。前几年的春天,我也不愿意去凑那个雅兴。今年,东宫发生刺杀事件,各人都心有余悸,我不得不借助于盛开的花朵,来消除人们心里面的霜冻了。
到达上苑,已经过了黄昏。过了晚饭,我到了一个书阁。书阁外面,是红叶的屏障,如果隔着窗子眺望,可以看到饲养着鲤鱼的池塘。静谧之地,唯一的动态,是一个人工的瀑布。随着水流倾泄,鲜红的花瓣就会浮到池塘的中间。
我们小时候,全家到此来赏花。这个书阁,是我和鉴容的“秘密地点”之一。有一次,他居然跳到水里,捉了一条金色的鲤鱼。满身湿透,他笑着对我说:“阿福,怎么样?”我被他的样子逗得直乐。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脸,把鱼放回水里,当时,他的声音,近乎透明:“算了,鱼儿。离不开水。”
我在书阁里面阅读奏折,绝对是个错误。因为,几个时辰过去。想到的全部是和政治无关的事情。最后我拿起来华鉴容的来信。他的字迹,和他本人一样,不同时候看,神韵是变化的。他写的信里,谈到了骑兵军队的情况,军官们的人品,可字里行间格外干巴巴的。华鉴容少年时代,写信相当风雅,和他给世人留下的美轮美奂的形象相配。可这十年,他的信完全就是格式的公文。好像在这方面的才能退化了。
我放下他的信,意外的发现,在纸张的背面,是一些划痕。我好奇的对月勾勒,那居然是四个字:“归心似箭”。他为什么不用黑色的墨来书写呢?为什么不让我知道?
在同一时刻,我听到上苑的西山,传来了一阵笛子的乐声。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的旋律?不知不觉,我来到屋外。天空,带着云母薄片那样的彩云,月亮下面的星星也在出神。我思索着,分辨着,那个声音,使我的心颤抖了。一瞬间,六月的热火,打击着这个世界。我相信。这个时候,失去翅膀的鸟也会飞翔,盲人也可以看到光明。是他,是他!那笛子,吹奏的是他的心声,也是我的歌声。
我顺着声音,一路跑去。漫山的牡丹花,在夜风里面,起了一阵阵波浪。华鉴容的身影,融合在这个花的海洋中。他如同透过冰层的朝霞,照亮了每一个黑暗的角落。骤然,他停下了。他发现了我。
我们俩俩相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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