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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梦转纱窗晓》

十里长安霜满天
  我定定心神,“万岁爷?哪位万岁爷?”     他迟疑片刻:“回主子的话,是大行皇帝临终前遗诣。”     我厉声道:“说实话!康熙爷亲自颁诣废除的殉葬制,何以又会令四品总管太监殉葬?”     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身若风中秋叶瑟瑟抖动,声音颤抖:“奴才只知道的确是大行皇帝下的口谕,李谙达的灵柩如今就停在偏殿,若不信奴才带您去瞧瞧。”     与正殿的香火鼎盛人流不息不同,偏殿只得薄棺一具,香炉上几缕青烟诉尽无边冷清。灵前蒲团跪着一人,回首相顾时,我认出是小进子。见了我眼圈一红,哭出声来:“采薇,知道你会来,李谙达,他…他去得冤枉啊!”     所幸我尚余一丝理智,用眼神制止他,吩咐道:“掩上门再说!”     小进子依言而行,拉我在蒲团坐下,絮叨道:“此前也未听康熙爷提起过要李谙达殉葬,宫里早就废了这规矩,您知道的不是?康熙爷殡天时,也就李谙达在场,是不是真有诣意也说不准。现如今宫里传言四起,我这心里难受得紧,只想着谙达劳碌一世,尽心尽责,临到了也没落个好下场,岂不令人心寒?”     一阵阵寒意袭上心头,心思百转千回。师傅是死士,惟效忠皇帝。康熙爷会下此不合情理的残酷旨意么?他的帝位竟然是强取豪夺?何以十三会言其顺利?我不相信,不敢相信。     沉吟半晌,方缓缓道:“小进子,你跟着谙达跟着大行皇帝也有些年头了。怎的如此失措?或许康熙爷临时起意,也未尝不可。你今日此番言语,只说一遍就够了,不可再说与他人知晓,知道么?”     他点点头,依然抽泣不止。     我强捺心中苦楚,命道:“开棺。”     他迟疑道:“师傅死状可怖,您…”     我挥挥手,“总要见上一面,只管开便是。”     花白的鬓角,乌青的面色,暗红的缕缕血丝犹挂在口鼻处。只一眼,泪水不受控制地猛然涌出,滴落不绝。     我低低唤道:“师傅。”     他没有如往常一样回我一个淡然的微笑或是一个佯装狠厉的眼神。那些惯见的表情下是无比珍贵的古道热肠。     他僵硬冰冷地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     曾经权倾一时,如今无人祭奠。奴才的性命永远可以被草菅,轻视忽略。     皇宫里的世态炎凉淋漓尽致远胜于世间任何一处。     他左掌摊开,右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衣领,毕露的青筋失去血液的供养已现萎缩扭曲,更显狰狞恐怖。     我强忍恐惧,颤抖着双手拼力掰开他,却是纹丝不动。     小进子泣道:“没用的。人还热时,奴才就试过了。谙达死时必是极为痛苦…”     我心念一动,通常状况下,人有尸温时,肢体能够移动自如。除非死时有极强的意念。师傅难道是想表达什么特别的意思?会是什么?痛苦?不甘?亦或另有所指?     正自怔忡,门外传来话语声,“回王爷,奴才瞧见福晋进了偏殿。”     忙与小进子合力合上棺盖。     “采薇,你在此处做什么?”门重重踢开,十三一脸不悦。     我不答话,径直走出屋外。     十三追了上来,“四处寻你不见人影儿,幸汇她们已回府,我尚有些事未处理完,你索性在神武门等我一阵,稍后一道回府。”     我简略应道:“好。”     似逃亡般,急促奔向宫门外。雪地里留下一行仓惶足印,迤俪而出满满苍凉痕迹,一如我的心境。     师傅,我曾经唯一的依靠。争议纷纷悲凉地死去,我甚至不敢揣测追问事实的真相。我害怕拒绝那个答案,只能选择相信。当我选择了十三,择定终生,意味着选择了权力颠峰。我分享他们胜利果实的同时,丧失了质疑的立场。     我惟一始料不及的是,我也要失去,失去单属于自己的珍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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