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悄悄地流了下来,无声无息。
黑暗中,明珍感觉到有一双温暖慈祥的手轻轻摸到了脸上,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,她不停地流泪,那双手便一直替她抹去泪痕。
是母亲。明珍将面孔埋进母亲的腿侧,低泣着睡去。
“老爷!老爷!”明珍是被一阵惊慌的喊叫声吵醒的。
地窖里一片沉暗,为了节省煤油,灯多半时候都是灭着的。
听见喊叫,不知谁点起了煤油灯,照亮地窖。
明珍循声望去,只见小外婆一手捧着外公的头,一手轻轻替外公在胸口顺气,而外婆则垂着眼睛不停念念有辞,只有转动念珠的速度,出卖了她的紧张。
“爹爹!”
“祖父!”
“外公!”
所有人都围了上去。
昏暗是煤油灯下,柳直牙关紧咬,双目紧锁,竟是昏迷不醒。
许望俨轻轻以手测了测岳父的体温,竟烫得吓人。
“父亲病了。”许望俨焦虑不堪,这时节,外头兵荒马乱,一个老人若病了,到哪里去延医求药?这样逼仄的环境,又怎样安心静养?
“这可怎么办好?”三太太一听,便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舒氏只管以手给柳直扇风,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。
“给父亲让出一点地方来。”许望俨叹息,“承冼不在,也不知道外头的情形,还是我出去请个医生或者买点药回来罢。”
“……”柳茜云望着丈夫在昏暗灯光下的背影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。一个,是她最爱的父亲,一个,是她至爱的丈夫,她只能祈祷。
“爹爹,我陪你去。”明珍忽然站起身来,感觉到母亲紧紧拉住了她的手,她只是安抚地轻拍了拍母亲明显瘦了下去的手背。
“外头太乱了,你是女孩子,不安全。”许望俨以背对着妻女,“我很快回来,你们别担心。”
“爹爹,我陪你去。”明珍坚持道。
许望俨沉默片刻,终是不再坚持。
明珍随父亲出了地窖。
外头,八月底的天空,竟是一片灰暗阴沉,仿佛冬日早早地来了。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子烟焦臭味,整座城市如一口沸腾的大锅,纷乱杂沓,狼烟腾腾,响声隆隆。
“爹爹,你等我一会儿。”钻出了地窖,明珍的眼睛被刺眼的光线激得流泪,赶紧垂下眼帘。
许望俨点了点头,“我们要快,时间不多。”
明珍转身跑出厨房,上楼去了。
只一会儿,明珍就下得楼来,许望俨一见,铁骨铮铮的人,也几乎落下泪来。
只见明珍一头的长发,已经被她齐耳剪去,乱糟糟又剪得参差不齐,戴一顶明辉的学生帽,穿着一套旧的男式学生装,乍眼望去,仿佛一个瘦弱的男孩子。
“爹爹,我们走。”明珍上前,将一个小小的荷包交到父亲手里,“这里是我的一些小首饰,聊胜于无。”
说完,少女大步向前走去。
走出去,便再也做不回以前那个不识红尘的柳明珍,可是,她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