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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直努力以蒙昧的双眼望着跪在他床边的少年。蓦然间,往事如潮水般,涌上心头。那时他还年少,也是这般年纪,长辈做主,娶了季氏进门。他心性未定,嫌长他两岁的季氏木讷沉闷,总不愿意宿在她房里,觉得伊欠缺才情,懦弱愚钝。
如今想来,他一生,竟未珍惜过季氏。他宠爱女儿,或者也是怕女儿被季氏教养得同她一个模样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年纪轻轻已经暮气沉沉罢?
总算女儿婚姻幸福……柳直叹出一口气来,脑海中又浮起明珍百日时,徽州城中那老疯婆子的话来:天庭饱满,长眉凤目,为人善良,性情温和伶俐,一生聪明,情义或嘉,作享无虚,先难后易,少年多难,苦中得甘,廿五运到,良好前程,加添努力,晚景大兴,名利之命。只是夫妇半途,婚迁为吉,三十一岁或三十五岁后,方能大得利益。
当日只觉得那老疯婆子满嘴胡诌,晦气得紧,可是今日想来,竟精准无匹。
明珍与世钊,如今终是错过,或者,眼前这个少年,才是明珍的良人罢?
柳直努力抬起手来,向殊良招了一招,“纪家孩子,近前来。”
殊良膝行几步,贴近了老人的床侧。
柳直抓住了殊良的手,“你真心喜爱我的明珍么?”
殊良回眸望了一眼红肿着眼皮强忍眼泪的明珍,随即凝视老人的双眼,郑重颌首。
“是,外公,我真心喜爱明珍。”
“你能做到无论何时何地,都珍惜呵护明珍,一生只得明珍一人么?”老人紧了紧手中的力道,语出惊人地问。
“是,外公,我能做到无论何时何地,都珍惜呵护明珍,一生只得明珍一人。”殊良的声音,低沉而清晰,少年处在变声期的嗓子,此刻却异常地低沉清澈,似一瓮刚拍开泥封的陈酿,醇厚无比。
老人微笑起来,“记得你今日在我床前,对我允诺的每一字每一句。”
说完,柳直又勉力朝明珍招了下手。
明珍立刻膝行到外公跟前。
柳直看着外孙女一双红肿的眼,心中不忍不舍,可还是拉起明珍的手,轻轻交到了殊良的手中,“明珍,外公不求你大富大贵,只望你一生幸福顺遂,平安终老……殊良,我把最珍爱的外孙女,交给你了……”
“外公……”明珍的眼泪扑簌簌如断了线的水晶珠子一般,落了下来,打在老人还有殊良与她交叠在一处的手背上,哽咽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我累了,想睡一歇歇,你们都去休息罢。”柳直阖上眼帘,低声说道。
“是啊,明珍,你照顾外公两天没歇过了,赶紧去休息休息罢,这里有我同你母亲照顾着。”二舅妈轻声道,“殊良你多陪明珍一会儿。”
“是。”
殊良扶了明珍出来,明珠将两人引到房间里,对两人说,“姐姐,殊良,我去明辉房里,看看他的功课。”
说完,明珠识趣地走出房间,将门虚掩。
自外公房里出来,殊良一直握着明珍的手,不肯放开,这时再舍不得,也一点点松开,扶明珍半躺半靠在床上。
“明珍,你且好好休息,我回家去禀明父亲母亲,尽快迎你过门,好不好?”
明珍的双眼一片模糊,竟看不清殊良的脸孔,只得一个大概的轮廓。
明珍伸手,轻轻触了触少年的脸廓,“殊良,婚姻大事,不是儿戏。你回家同父母说,倘使他们不同意,便罢了,莫要强求。”
这个少年,从小便喜欢在她身后,私自从家中跑出来,独自一人乘火车跟到芜城去,把家中急得鸡飞狗跳,她来上海,他便也执意来上海……
他的心思,她懂。
她由来只当他是弟弟,从未想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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