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母始终含笑聆听,直到明珍以为婆婆已经快要睡去,伊倏忽淡淡地问:“老爷和殊良呢?”
电光火石之间,明珍已做了决定。
“现在消息蔽塞,所以还没有公公和殊良的消息。母亲您别担心,殊良的朋友已经在替我们多方打听。”明珍微笑着对纪母说。
纪母不知信亦或不信,只说,“明珍,我累了,想睡了,你也去休息罢。”
“是,母亲。”明珍替婆婆掖了掖被角,便端起脚盆,退出了房间。
等了楼下,明珍将水盆里的水倒在院子里的草皮上,又将水盆清洗了,放回杂务间去,才有余力坐进沙发里,暗暗感伤。
“姐姐,这么晚了,怎么还不睡?”
沈家妹哄睡了纪孝,下了楼,看见明珍坐在黑暗之中,瘦弱的身影,心中微微一酸。
“奶奶醒了。”明珍轻道。
奶奶醒了?沈家妹先是一愣,随后来到明珍身边,握住明珍的双手,“苍天总算有眼,姐姐你辛苦了这么久了,到底奶奶见好了。”
两姐妹在暗夜里握着彼此的手,靠在一处,静静坐着。
次日,纪母醒来,吃过早饭,对明珍说,要当面向此间主人致谢。
明珍推却不得,便陪着婆婆去见大卫。
见到大卫,纪母有刹那怔然,随即微微一笑,朝大卫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夫人,这这么敢当。”大卫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。
“当得,当得。”纪母看着由沈家妹牵在手里的纪孝,“若不是您在乱世里收留了我们一家老小,我们又怎么能活到现在?”
大卫最后有礼一笑,“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纪母颇有深意地看了大卫一眼,再不多说什么,只拉了孙子到庭院里去,细细询问纪孝已经多大了,可上蒙学了,平时都喜欢什么……仿佛想弥补这失去的年余时光。
纪孝对祖母有本能的恐惧。幼时纪母癫狂发作,摔杯砸窗的印象,深深留在纪孝幼小的心灵当中,挥之不去。
纪母心下悲伤,面子上却并不流露出来,只轻轻抚摩孙子的头顶,“好孝儿,叫我阿娘。”
纪孝想了想,才轻轻叫“阿娘”。
纪母浅笑,“孝儿以后要孝顺母亲,知道么?母亲带你逃难,还把你养得这样结实,很不容易。”
纪孝竟听懂了,大力点头。
到了晚上,纪母洗漱完毕,先看着明珍家妹哄了纪孝入睡,然后又拉着明珍的手,细细说了会儿话,临睡之前,纪母轻拍着明珍的手背,“明珍,你带着孝儿,真是不易。”
明珍含着微笑,“母亲,这都是我应当的。”
“要是遇到待你好的,便再找一个罢。”纪母却语出惊人。
“母亲?!”明珍大骇。这决不是她知道的纪母会出说来的话。纪母应是会要她立贞洁牌坊才对。
“殊良也希望你日子过得不必如此辛苦罢。”纪母闭上眼睛,“明珍,我累了,我想睡了。”
明珍只好退了出来,可是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浓重起来。
这样的不安在此日得到了证实。
次晨,明珍去叫婆婆起床,伊却已经溘然长逝。
纪母在睡梦中逝去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。
随后赶来的大卫和家妹左右护着明珍走出纪母的房间。
后来明珍想,也许,婆婆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知道,丈夫不在人世了罢?所以将一切都交代了,便含笑九泉。
一九四五年七月十二日,纪母去世,享年不过五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