变的,又岂止是一个人的外表?连人的脾气性格,都被这时代所磨砺,变得面目全非。
隔两日,明珍下班回来,换了鞋,放下手里的东西,隐隐听见书房里有人声。侧耳听仔细了,竟是殊良沙哑的声音在读本草纲目:“……弘景曰:芭蕉本出广州,今江东并有,根叶无异,惟子不堪食耳。气味甘,大寒,无毒。恭曰:性冷,不宜人。多食动冷气。生食止渴润肺。蒸熟晒裂,春取仁食,通血脉,填骨髓……”
明珍听了,心里不是不高兴的,因为里头还有儿子纪孝的童音,时时提问:什么是性冷?什么是大寒?什么是不堪食?然后有殊良耐心解释的声音。
明珍洗了手转进厨房,看见家妹已经宰杀了乳鸽,正在拔毛。
见明珍进来,家妹朝书房方向努嘴,“喏,爷儿子两人已经在里头讲了一下半天了。”
明珍挽了衣袖,在炉子上生了火,准备做晚饭。
“现在小少爷都不要我陪他读书了。”家妹有些吃醋。
明珍失笑,“让他们两父子多相处相处。”
这时有人敲门。
家妹要去洗手开门,被明珍制止,“我去罢。”
放下手边的油菜,明珍走出去开门。
拉开门,门内门外,两个人俱是微微一愣,心中百转千回,可是脸上却都挂着微笑。
“明珍。”门外,淮闵看着明珍齐肩短发拿手绢一把扎起来束在脑后,衣袖挽了两挽,露出两条洁白的手臂,可是看在他眼里,依然美丽无匹。
门内,明珍看见淮闵,穿一身黄绿色军装,英俊挺拔似一株劲松。
“淮闵,快请进。”明珍侧身,让淮闵进门。“今天有时间么?在我家里吃饭可好?”
淮闵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明珍将淮闵迎进客厅,泡了茶交到淮闵手上,并朝书房喊:“殊良,淮闵来了,你们父子等会儿在看书,先出来吃饭罢。”
书房里应了一声,又磨叽了一会儿,殊良纪孝两父子才手牵手走了出来。
纪孝看见淮闵,叫了一声“干爹”。
明珍转眸望向淮闵。什么时候孝儿认了淮闵做干爹的?
淮闵微微勾起唇角,“我同孝儿投缘,两位如不嫌弃,我想收孝儿做义子。”
明珍与殊良对望一眼,殊良点了点头,“应是叶兄不嫌弃我们才对。”
纪孝席前,便正式拜了淮闵做义父。
晚饭后,淮闵将一份文件交给明珍夫妻。
“明珍,殊良,我今晚便随部队开赴前线,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。开拔之前,我想先把这个交给你们。”
明珍接过文件,翻开,顿时泪盈于睫。
这竟是她在上海娘家的地契房契等一应文书。
“淮闵?!”
“我在上海的旧时同事转给我的,中间转折,他日你们一家回了上海,可以当面去问。”淮闵微笑,伸手摸了摸纪孝的头。“好了,我也该走了。”
“明珍,我们一起去送一送淮闵罢。”殊良挽住明珍的手臂。
明珍大力点头。
此去,真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。
他们将殊良送到了九龙塘的港口。
港口码头上充满了待船北上的第十三军官兵,离情依依。
有不少记者在码头前拍照,看见淮闵明珍殊良,忙将镜头对准了这英俊的军官与润雅的少妇同清癯的男子。
闪光灯亮过,三个人的影像永远地留在了黑白胶片上。
一九四五年十一月,叶淮闵登船北上,开赴秦皇岛。次年一月,于河北密云,战死沙场。时年二十六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