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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烟花骸》

夜下江淮闵悲声(上)
可是舒先生一开口,我便知道自己错了。

    舒先生读了一则新闻予我,然后问我:“四少爷如何看待倭人扶持伪满政府?”

    我的错愕是显然的。

    舒先生微笑起来,将报纸留在我的书桌上。

    “明日我来,四少爷再讲与我听罢。”

    等舒先生走了,我即刻着父亲的警卫去打听这位舒先生,过不了多久,警卫回说,舒先生也是奇人。舒家是徽州本地望族,舒先生是长房嫡长子,原是要继承舒家的家业的,只是少时家长替他定了亲事,他执意不允,竟去女家退亲。女方羞愤之下,自杀身死,惹得女家父母兄弟在舒家门口哭天抢地。

    舒先生在徽州待不下去了,便只身去了南边。

    等十年后回到徽州,便已经是如今这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舒先生南下十年的遭遇,可是,我却隐约觉得,舒先生并不是寻常文人那么简单。

    舒先生教了我三年,三年之后,舒先生向父亲辞职。

    他说,四少爷已学有所成,可以请更高明的人来教了。

    父亲问舒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,舒先生笑云:或者去山上开一间学堂。

    当时我只当他是一句玩笑,可是,舒先生果然去开了学堂。

    在舒先生教我的三年间中,父亲将淮阆送去了上海。

    四姨娘哭得仿佛泪人,淮阆只紧抿着嘴唇,不肯说话,更不肯放开四姨娘的手。

    这一刻,我终是觉得父亲无情。

    大娘也好,二姨娘也好,母亲也好,四姨娘也好,阆阆也好,跟在父亲身边的女子,没有一个是幸福的。

    将来我长大了,愿只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,我必不负她。我在心里发誓。

    这时我并不知道,我会在未来的一日,遇见明珍。

    遇见明珍的那天,父亲已经将离开四姨娘身边整整两年的淮阆接了回来。

    阆阆心中记恨父亲,到底不肯再同父亲亲近,只爱粘紧了我。

    父亲大怒,言女儿家四处惹祸,总跟着哥哥做什么?把她送进书塾里去好好收收骨头!

    阆阆自然是不肯的。

    两父女势成水火,四姨娘夹在两人中间做磨心。

    这一磨便又磨了两年。

    到了第三头上,父亲已经受不了阆阆骑马开车翻墙等等劣行,兼之一次阆阆竟想掏了警卫的匣子枪出来使,终于叫父亲震怒。明令四姨娘,必须送阆阆进书塾去,不然就再回上海的女子学校去。

    阆阆两相权衡,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去翠屏山上的书塾。

    这日我放课早,就禀了父亲,随警卫一起上山去接淮阆放学。

    我想伊第一日进私塾,假使不开心,至少放学后第一时间能看见我。

    山道上,满目苍翠,林间时时听得见婉转鸟鸣,空气里有种教人心定神宁的气息。我坐在车里,看着倒退而过的景色,心想,在此间读书,心情一定是好的。

    到了放学时候,陆续有学生出来,可是只不见淮阆,我只能叹息,许是被先生留堂了罢。只得百无聊赖得望着外头。

    然后——这一生,我第一次,遇见了明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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